《玉盏》启落

6、解签

　　“泣血凤凰浴火……”

　　晚若定定地看着签，心中没有来由的一阵发窒。泣血凤凰。泣血，凤凰……凤凰吗？

　　常枫见晚若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定睛一看，也到抽了一口冷气，脸上一扫原先的温润，露出少有的凝重之色。这是……

　　晚若定了定心神，将签双手奉于玄智：“大师。”白色面纱下看不出何种神情，美眸流转，稍露困惑。

　　玄智接过签，目光扫过，却立即眉头紧索，思绪翻腾：不可能，怎么可能！这筒签传自达摩祖师，筱然灵性，又是自己刚刚开封。怎么会，会出现断卦！再细看那签，“火”字后隐隐似有字，在光线中折回，竟既如“生”又似“死”！！

　　黯然起身，眼光中竟有沉痛之色。念珠滑至腕处，双手合十：“寒谷施主，这签，老衲怕是解不了了。”

　　晚若一愣，复又笑言：“大师可否说地详细一点？”

　　玄空点头，“这签本应是‘泣血凤凰浴火生’，如今却佛意不明星相未生去留不定。如此断签老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实在不知从何解起。”

　　“如此，”晚若轻笑，“那大师可否回答晚若一个问题？”

　　“施主请讲。”

　　“大师自第一次见到我便执着于想为我测签，是何原因？”

　　玄智抚须而笑，“既然事已了，老衲自然如实奉告。老衲有一故交之后，曾寄言言老衲务必为施主测上一签。老衲素来只测有缘人，念及昔日之交，便也只好衷人之事为施主测上一签罢了，却不想三年前初见起施主，就发现施主与别样女子的不同，隐约之间似有火影相随，而施主的红銮星，隐隐而动，却若有所抑，为老衲平生只仅见，引的老衲实在好奇，便当真想为施主好好测上一签。可惜当日在别人眼里千斤难求的一签竟如不了小姐的眼，更不想今日竟测出如是结果。”

　　晚若闻言，看了一眼大师手中的签，笑道：“命数难道真的是天定而人力无为？晚若不才，只是这命数，既然是天定的，那就由天吧，晚若却依旧是晚若。谢过大师的好意了，但不知大师可否相告那故交之后是谁？”

　　话音刚落，玄智面有惊异之色的凝视晚若，却见她一副云淡风清的洒脱之像，似乎方才测签之人与她毫无关系，恍然，也许这就是答案吧。“施主……果然奇女子也，不如老衲和施主定个十年之约吧，看看十年后再见，施主将是何光景！至于那寄言之人，老衲也会在再见之时相告。”

　　“十年……”晚若略略沉吟，“好，那十年后的今日晚若再来相国寺拜见大师！”

　　“非也。”玄智说着便从袈裟中取出一颗琥珀色晶莹剔透的珠子，“此珠为佛光，是极善圣物，为家师临终前传给老衲的。今日起就由施主代老衲收藏吧，作为今日约定的信物。十年后老衲会依着它的痕迹找到施主，再将它取回。今日后，老衲也了却了所有琐事，可以游历天下度有缘之人了。”

　　“这……此物太贵重，大师……”晚若犹豫地看着玄智，有些为难。

　　“施主不必有所顾虑。”言罢，便将佛光放入晚若手中，看着晚若目光中流露些许慈爱，

　　“虽不能解签，但老衲想送施主几言。‘山穷水尽处，切末执念。行路难，勿忘菩提。火影随，捏磐终重生。此外，这签既已残，便无法回笼，不如就赠于施主吧。”

　　出寺后，一路无言。兰儿来回看着两人，却又欲言又止。眼波婉转，忽来一阵娇笑，晚若俏生生地冲兰儿戏谑道：“你瞧我们的尚书大人，才抽到一个平步青云的签，就开始忧国忧民了。“

　　常枫理了理波动的心神，一甩衣袖，满脸无辜地回敬道：“什么平步青云，你自己就是一个不信命的人，又何苦拿这个来寻我开心？不就一只签而已。何况拉我来的可是你啊。”

　　“哦，是吗……”随意翻了个白眼，晚若示意兰儿先去马车边。

　　回过头，眼神不再微含戏谑：“真的不信？不愿信，亦或不敢信？

　　“若儿你……”

　　“五十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测到了和你今日一样的签。”

　　“想知道他是谁吗？”

　　“……”

　　“猜到了吧，天下也就只有他了，我的外公——冷绝尘！”
　　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

　　“那若儿想告诉我什么呢？抑或若儿想让我变成另一个冷绝尘？”常枫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波澜。

　　忽然指间传来一阵细腻冷凝的触觉，眼前兀然一双摄人魅惑的双眸，“十多年的寒窗与谋略，墨染清池，黄灯长卷，你为的是什么？平步高堂，俯瞰众生，难道不是你心底的东西？如果晚若是晚若，那常枫也一定是常枫，不会是冷决尘！斗转命相，若如你所愿，为何不信？若不如，大可置之不理，命由人定，信与不信又有何差别？”

　　“若儿……”抓牢指边的柔荑，她的话如平地惊雷，她都知道！是的，她了解他，她一直都是唯一知道他心底所藏东西的人，因为在她面前他从不隐瞒，除了，那无法出口的情愫。

　　怔仲间，目光如水，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有着磐石般的倔强，眼中流动的竟是铁的坚韧与水的婉转，这样的晚若啊，将什么都看的分明，而自己却似乎越来越不了解她。那如扇跳动的睫毛下，藏着这样的心绪？

　　“你，长大了很多，三年……”

　　“三年再不长大，我就糟糕了。”巧笑着抽出手，显出一副与方才魔魅之态天差地别娇憨的摸样，随意的挥挥衣袖，便钻进轿子，只留下一瞬闪神的常枫。

　　“那成凤是你所想吗？”望着青丽的背影，心底这样地问着，压制隐越泛起的不安感。常枫翻身上马，尾随而去。

　　相府侧厅里，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正唾沫横飞地朝相国夫人说着。

　　媚娘漫不经心地听着，信手端起案上的花茶，品了一口，向半边的侍婢微点了一下头。

　　前些日子不过若有若无地在花会上提点了一下，这几日到相国府提亲的人便来往不绝。来人自然鱼龙混杂，她自是会好好考虑人选。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晚若也到了这个年龄了，只要有合适的人，她就不信相爷会拦着。不过良人嘛……嘴角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自是会“好好选”的。

　　不过，论起能入得了相国眼的，却也不多——

　　江南苏府，五代经商，产业遍及南北，为江南首富。长子苏启极，年22，有一庶出之子，三名侍妾。生性风流不羁，却颇有经商手段，现已掌管苏家的木材和酒楼生意。二子苏启圣年方20，生性憨实，虽无过人之才，却是勤勉本分，现跟二当家学习掌管苏家船舶事务。

　　安临柳氏，诗书礼仪之家。幺子刘轼，虽只有20，诗书造诣却是极高，自成一派。为人温和儒雅，风评极佳。

　　北域林家堡，江湖四大家之一。堡主林啸吟，年26，三年前原配兰草堂堂主君若兰过世，留下一女。林啸吟为人刚直，手段强硬，个性深沉。

　　岭南番王的世子明无绝，年24，为蕃王的庶出独子。好留恋烟花之地，无心从政。

　　此外，还有京城的一些王公贵胄，外姓侯爵之后。

　　而眼前的这个媒婆，是为夏秋侯家来说媒的。

　　“这样吧，”打断了媒婆的话，媚娘轻揉眉心，微露疲态，淡淡地说：“侯爷的美意妾身先谢过了，小女不才，蒙侯爷垂爱。只是妾身还需与相爷商议，若有意，定尽快答复。麽麽看……”

　　“使得使得！”媒婆见媚娘的样子，便知小侯爷怕是没什么指望了，本还想再多说两句也只能作罢。起身告退，心里开始盘算起怎么回去交代。

　　侧门处，晚落刚进门，便看见一媒婆惺惺地从偏厅出来。不觉停下脚步，侧身隐于灌木后，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兰儿见晚若停下，不觉奇怪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小姐认识此人吗？”

　　晚若不语，只是手不由自主地拽紧了手中的签，白纱下的唇角抿起一条坚毅的弧线。“看来，是时候了……”全然不知掌心被签尖划开了一条细口，几滴血顺着签面划下。

　　“小姐……”兰儿隐约感到有股陌生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出来，不觉担心地出声道。

　　转身，晚若不置一词地决然离开。

　　兰儿急急跟上，走过几道回廊，忽然惊叫道：“小姐，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