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盏》启落

5、求签

　　天晋五年，户部尚书李尚人暴病死于狱中，户部走水，大量帐簿被焚毁，国库重整，举国震惊。
　　原户部在职官员大量调整，经丞相等人的极力举荐，常枫就任户部尚书，并与半月之内平息九州水患，同时推行新政，成效显著，深得圣上赏识。

　　宣澈只身立负手于九曲回廊之上。发丝齐整地扣于冠中，冠带飘扬于晚风，明黄色的长袍衬托出修长的身形，又被落日的余辉覆上了一层光晕，勾勒出遗失而独立的风华。望向夕阳的双眸中目剑如钜，双唇微抿成一道似笑非笑的弧，透露着三分不甘，三分无奈，三分计算。

　　“皇上，修大人到了。”三宝上前禀报。

　　“宣”平淡的语调一如一身的云淡风清，却透着寒意。

　　“皇……”

　　“父皇在世时常常站在这里看落日。他是爱极了这如血残日渲天之景啊。？”不等修仲闻说完，宣澈悠然便开口，却并不回头。

　　“那，皇上爱看吗？”修仲闻躬身反问。

　　“朕应该爱吗？”

　　修仲闻抬眼而望，忽觉宣澈的背影是如此的孤绝，茕茕孑立间透着隐匿而不露锋芒的霸气。“微臣以为，落日暮气太重，恐会扰了陛下的心神。”

　　“风卷残云，红彻万里之像曾让我感到如同当年金戈铁马扫过战场后的情景，豪气冲天，壮心不已。只可惜时境不同，心境也迥异了。现在看来，却是一盘残局罢了。不知父王彼时是何感受。”

　　“微臣愚见，先皇的心境怕是要比皇上沉重多了。当日先皇在位时，冷绝氏权倾天下，独断专行，更是有俾睨天下之心。如今冷绝氏已经除，皇权稳固，百姓安乐，边疆无忧，天下太平，万民对皇上更是伏首景之……”

　　“皇权稳固”宣澈冷冷一笑，“修卿这么认为吗？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冷绝虽除，其势尤在。而如今，左有一手可遮天的寒谷丞相，右有拥兵自重，气焰嚣张的镇国将军，朕这个皇位坐得可不安稳啊。”

　　“皇上可是在恼户部之事？”

　　宣澈收回目光，转国身来恣意地望向修仲闻，却无言语。

　　仲闻自诺地一笑，低垂眼帘：“朝堂上两虎相争可比一家之言独大要有意思的多，也只有这样，皇上才有时间积蓄力量。毕竟，来日方长，皇上有的是时间。现在，才刚刚开始……”

　　抬眸，目光交融，射入眼底，里面，是浓浓的玩味自负于兴致。
　　弈人，亦弈天下。

　　这几日恰逢香会，相国寺分外热闹，不光方圆百里的百姓前来烧香祈福，连京城里的一些贵妇淑媛也纷至沓来。

　　一顶红顶的轿子在寺院的三生殿偏门停下，丫鬟轻巧地上前掀起帘子“小姐，到了。”

　　一个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欠身钻出轿子，抬头见，便冲旁边已经下马的男子一笑，径直走了过去。

　　“弄得这么神秘，原来这就是你祝我升迁的贺礼啊。”温润的口气略带打趣地说。

　　“枫哥哥！请到玄智大师可不容易，费了我不少力气呢。”晚若斜了他一眼不满道。

　　“好好好，是为兄的不识时务，这厢谢过了……”调皮的语调逗得晚若掩嘴而笑，眼里难得露出清澈如水的开怀。

　　说笑间便到了殿上，早有一个和尚在那里候着了，待问清了身份，便将他们引向后殿。
　　到了后殿，只见一个披着金红色袈裟的高僧定坐于一尊金身佛像下手持念珠，低眉垂目。那引路的和尚双手十龙弯腰向高僧道：“师傅，寒谷施主到了。”

　　晚若盈盈走去，幅了幅身，“大师近来可好？”

　　玄智回礼道：“我佛慈悲，光拂苍生，老衲俯仰佛理，自是清闲。”说着，便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着月白长袍面如玉的年轻男子：“就位就是今天求签的施主吧？”

　　闻言，常枫疑惑地望向晚若，晚若淡笑地点头示意：“求前程。”
　　常枫恍然，却又暗自摇头：这个从不信命的丫头居然想给自己测前程，倒是有趣。不觉，嘴边便擎上了一抹笑意。

　　玄智拿起身边的一筒签，用念力开完签后便递于常枫。众人的眼睛都盯着签筒中跳跃，在一时间，诺大的后殿上只有竹签碰撞竹筒发出的刷刷声，显得别样的肃穆与诡异。

　　忽然，一只签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拾起一看，只见上面是“九天之枭守琼搂”。

　　接过签，玄智忽然怔住。九天之枭，多少年没有看见这只签了，上一次看到是应该是50多年前了。那一身玄色，面露高昂之气如坐云端的男子至今让人记忆犹新-——冷绝尘，那个后来权倾天下却终究死于非命的一代权相。

　　如今重见此签，难道……沉思间，不觉又打量了一下这男子。眼神淡定，面如春风，浑然天成的自如之气盈身。他，也会走上那权术之路吗？

　　许久无人出声，台上的檀香悠悠地吐出缕缕清烟，幻化出如飞天之姿，袅袅上升。隐隐的一种压抑肃穆之气在后殿中萦绕而上。晚若与常枫颇为不解与讶异地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出声，垂手静待大师解签。

　　“签乃上签中的上签。”玄智悠然开口，“常施主前途不可限量，加以时日定能平步青云，笑看苍生。只是……”玄智忽然对上常枫的双眸，目光直达眼底，“老衲送施主一句：琼楼虽好，执念却枉然。羁鸟池鱼勿忘归路。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晚若侧头若有所思地听着。
　　闻言一怔，常枫深深地看了玄智一眼，却有瞬间露出如春风拂面的轻笑，快的让人几乎无法分辨。

　　“多谢大师提点，晚生定牢记在心。”声音清朗明媚，似乎在略显昏暗的后殿注入了几分明朗之气。

　　收签回笼，玄智不易觉察的轻叹了一口气，一丝无奈从眼中一闪而过。吞吐了一口气，合眸开眸间，眼中又只有老身作定般的淡然。看向晚若：“寒谷施主请吧。”

　　晚若点头，款步上前。常枫挑眉看过来。经过他时晚若低低地说：“大师为你解签的条件是让我给他测一签。”

　　“什么签？”话语脱口而出

　　晚若没有接，径直走向大师。

　　一旁的兰儿却掩嘴偷笑，凑过去悄悄说：“姻缘。”

　　常枫不自觉的一怔，目光有些灼热地注视着那纤手中的竹筒。晃动之下，一只签便跳了出来，弹了几下，落在晚若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