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妖》未易

7、木雕花（六）

　　路吟在一个下午突然晕倒，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那一刻，他想的是，淇颜大约是会担心的吧。她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脸上总是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这世间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阳光，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的温暖。
　　他向来性情淡泊，看似对一切都无心，却独独恋上了这份温暖。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交换，无论什么都是需要用东西去换取的。他选择用自己的健康去换取温暖。这很值得，他想。
　　果不其然，醒来的时候他看见淇颜一双眼睛红肿得跟桃子没两样。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扑哧——”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趴在他的身上死死地抱住他，“你醒了就好。”抽搭了两下她又说：“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他垂了垂眼，说：“怎么会。”

　　路渊踏着星光来探望路吟，衣角带起的风拂得烛火晃了两晃。
　　“你是我的哥哥。我不希望你死。”路渊看着脸色苍白的路吟，狠狠皱眉。
　　路吟笑：“你哥我还能再活一年呢。”
　　路吟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凝重地瞥了淇颜一眼，缓缓道：“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说完，一拂袖，走了。
　　淇颜坐在路吟的身旁，不明所以地看着路渊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是深深的迷茫，她一直想不通路渊为什么总是看她不顺眼。不会是这个人有什么迷恋哥哥的癖好吧？淇颜在心里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路吟所说的一年，也仅仅只是一年而已。居高位者需要诚信这个品质，可是到了后来，他们宁可路吟不要这么讲信用。就算只是再多活一年也好。

　　至此以后，路吟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渐渐地从偶尔晕倒到天天吐血。几个月后他终于迫不得已在家中静养，整日整日地呆在房间里，用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逗着淇颜。他对淇颜的依赖也越来越严重，不肯与她分开一分一秒，甚至于睡觉都要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他不再允许寄宿在自己家中的真人靠近自己的房间一步，理由简简单单：我不喜欢他们。那段时间他也变得无比的固执，只不过，路渊说，那是“任性”。
　　路吟似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一丝丝流逝。就像是一块慢慢碎裂的石头那样，早晚会化作尘土的。

　　某天路吟突然变得精神很好，他从躺了很久的床上下来，带着淇颜偷偷从路家后门跑出去。在不远处的一个湖内，一只船已经在等待着他们。
　　“你的病，不是快好了吧？”淇颜的声音有些兴奋——那是因为，她从未想过他会死去。
　　“我们好像没有好好出去玩过。”他答非所问。
　　他们在船上呆了一个下午，月亮爬到半空的时候。她枕在他的怀里，看着漫天的繁星。满心都是欢喜。
　　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时，听见他说了一句：“不要忘记笑，答应我。”她那么天真烂漫的笑容。如果消失了，该是多么不好的事。
　　淇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勾起了唇。

　　将近凌晨的时候，淇颜莫名醒来，心里似乎涌动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路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淇颜的脸上漾出一抹红晕。“你怎么不睡——”声音到了最后陡然变了调。
　　路吟似乎想要抬起手，抚摸她的脸，却没有了力气。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回答我啊——”
　　淇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很远，像是凄厉的哭声。
　　路吟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最终，熄灭。
　　——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像是有什么捂住了她的嘴，她说不出话来。心里的悲伤似乎溢了出来，化成大片的水泽，并将不停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没有了你，我将怎样笑？

　　淇颜开始不理解她生存的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没有路吟，没有她爱的人。这个世界空虚得只剩下了痛。
　　她背着路吟回到了路家，看着那些惊恐的下人们通报了路渊。路渊赶过来，愤怒地看着她。他说：“是你害死了哥哥。妖怪。”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表情，只是麻木地看着他们。
　　路渊为了给路吟治病，带了很多的真人回到家。那些真人没有救得了路吟，却是兴致勃勃地围在一起讨论该怎样将她封印起来，封印在哪里。
　　淇颜觉得他们的讨论很烦，烦得头痛。
　　“木雕花。”她说。
　　那些人听了兴奋起来，觉得那是个好地方。
　　她的神识被他们打散，散落在那栋楼的角角落落。她毫无怨言，因为这是路吟和她一起住过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