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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木雕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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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吟是个办事果断的人,因而在四天后,贺喜的宾客进了路家的门。值得一提的是,在得知儿子将要娶妻的消息后,路家二老不知从天涯何处飞鸽传来一封书信,上书四个大字:爱娶便娶。
路家家主娶妻这么大个事,亲戚朋友之类的总是需要汇聚一堂的。路吟有个弟弟,名为路渊。路渊不仅人长着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做的事也不食人间烟火。他从小对道法极为喜爱,三年前跟着一位真人跑上著名的连池山修炼去了,后来就不问世事一心向道了。这次他的回归让不少人吃惊不小,他们还以为路渊将在山上终老,永与人世隔绝。
前堂里宾客来来往往,是路家少有的热闹景象。
路吟穿着一身喜气的红袍站在人群中,往日白皙的皮肤上平添了几分血色。
路渊穿着一身白衣走了进来,众人见怪不怪。路吟对他笑了笑,向前走上几步。路渊环顾了下四周,面无表情。
“哥。”路渊轻声道。
“路渊回来了啊。”路吟笑着说。
“你真的要娶她?”路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了?”路吟仍旧笑着。
“可是,她是妖怪。”路渊抬起头,眼神尖锐。
路吟觉得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仅仅是一瞬,客人们的道喜声又冲入了脑海,硬是塞得头快要疼得炸开。
他笑容不改。“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在他们初遇的那天,淇颜就告诉了他。妖又如何,他一点也不介意。这大约是因为,不知何时,他已经爱上她了吧。爱这个东西,是一种奇妙的药水。
只是在路渊说出这个事实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世人是不能接受妖怪的。
路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两眼,转身离开。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乐翼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的嘴巴合上。“你要娶的那位……咳,叫什么来着?”
“淇颜。”路吟面不改色道。
“对,淇颜。竟然是妖怪?你要娶一只妖怪?!”乐翼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路吟不会真被什么鬼怪附身了吧……
“怎么?”路吟挑挑眉,用一副“我乐意,你有什么问题,说出来试试看”的表情看着乐翼。
乐翼不知不觉地后退了一步,道:“不怎么……”
而此时,与前堂的喧闹完全不同的是,蛱蝶花林里,是一派浓浓的寂静。
某棵花树上,密密的橙色花朵之间,垂着一片墨绿的布帛。走近些,会发现那是一片衣角。
淇颜穿着大红色的长裙,飞似地跑在卵石做成的小路上。长长的裙裾飞起,仿若绚烂的赤蝶。她在那棵花树前停下,微喘了几口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幸福笑容。淡淡的妆容使她看起来比平时艳丽了几分。
她伸出手,扯了扯露在外面的那片墨绿色的衣角。树上的人纹丝不动,一点儿也不理她。她没出声,继续扯着那片衣角。如此这般,过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她再抬起头,发现树上的人正看着自己,面容深沉。
表情这么吓人,倒是浪费了那张脸。淇颜想。看着那人面色发黑,濒临爆发的边缘,她赶紧放下了那一小块墨绿,并且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小步。
“你要嫁给他?”男子冷冷道。
“……是。”
“为何不跟我商量?”似乎不用看就知道男子的眉毛纠结在了一起。
“可是……我传信给了爹爹……”她抬起头,眼神一碰到那人的脸,又忙不迭地收了回去。“溪凉哥哥……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哼。”溪凉跳下花树,墨绿色的衣衫一闪。他狠狠地瞪了淇颜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拨开花枝陷入了橙红花海之中。
与此同时,站在原地目送溪凉远去的淇颜大大地呼出了一口气。溪凉大约是生气了,往日一有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告诉他。而这次事关婚嫁,她却未跟他提起,许是让他很是伤感。
其实淇颜也就是怕溪凉不让人嫁给区区凡人,若早就知道溪凉只是哼一声了事,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已是夜半,宾客散尽。路家在沸腾了一天之后终于重归静寂。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挂在长廊上,模糊的红色光晕连成了一条艳丽的线。似乎那温暖融入了空气中,让人只是呼吸都觉得幸福。
“吱呀——”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被重新合上。属于路吟的沉稳脚步声响起,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响在淇颜心里。
淇颜的脸红了起来,她觉得这是因为她太兴奋了。
修长而白皙的手指缓缓挑起大红色的盖头,金色的头饰在朦胧的灯光下一闪。是酒喝太多了使得他头晕,还是这金饰在一瞬间闪得他头晕了起来,路吟不知道。抑或,两者都不是。
他俯下身,脸缓缓贴近淇颜的脸。淇颜的脸更加热了起来,她的身体向后一倾,两只手抓住了床单。可是路吟并未就此放过她,他们的脸靠得越来越近。淇颜的手死死揪住床单。
“那个……”淇颜说。
路吟停了下来,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看到路吟一直盯着自己,淇颜终于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个头饰太重了,可不可以拿掉?”
“……”
路吟伸出手,把那价值连城的金冠随手向地上一扔。随着“咚”的一声想起,红色的罗帐也被放了下来。
这一夜,淇颜在路吟的怀里睡着。她的嘴角勾起来,睡颜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天微微有些亮的时候,淇颜醒来,一眼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路吟。她感觉就像是置身在一个美丽的梦中。周围大片大片的红色像是开出的虚无而美丽的花,他们两个躺在这花海之中,仿佛要这样一直呆到天荒地老。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最后确定这不是假象之后,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她轻轻握住路吟的手,又沉沉睡去。
闭上眼睛的她没有看见,路吟的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