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不曾惹尘埃》萧慕湮

6、【二】

　　三个月后，金元丰便乘船离开了江南。他站在船尾，望着在码头站着的欧阳干。小烟没有跟在他身边，他单薄的身子就那样站在码头。金元丰有瞬间觉得他可能不经意间就会被风刮倒。离开的时候，金元丰看见了他通红的眼眶，和拼命逞强挂上嘴角的笑意。直到船渐渐远去，他仍在那里淡淡地笑着，淡的就像一阵微风。金元丰突然害怕欧阳干会像风一样轻轻地拂过他的生命，然后消失不见。
　　码头的芦苇迎风飘扬，金元丰想起小时候学的《诗经》里的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突然觉得整颗心都满满的。因为水边的伊人，也同他一样，心里盛着彼此，等着他的归期。

　　金元丰一去便是五年。
　　欧阳干也从十八岁变成了二十三岁。
　　“爹，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欧阳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人家常说，江南水乡里出来的女子都温润如玉，温柔如水，却不料欧阳干这位水乡中成长的男子竟温柔更甚女子。一双桃花眼弯弯的，总是带着笑意，薄唇微微一翘，万种柔情显露无疑。皮肤白皙，滑腻如同丝绸一般。
　　“我儿啊，”欧阳老爷将手边的茶杯放下，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如今也已二十三岁了，别人家的男儿到此时都已儿女满堂，你也该考虑考虑成亲之事了。”
　　欧阳干抬起头，“爹，我不是说过……”
　　“爹知道你对女人没兴趣，”欧阳老爷打断欧阳干的话，“爹知道你的心都在那个什么金公子身上，可是他已经离开五年了，五年中，他连信都没有给过你一封，你对他到底还有什么期望？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爹我还有你娘想想啊。我们一把年纪了，不求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安心成家，让我们早日抱上孙子。”
　　欧阳夫人坐在一旁，也默默地开始抹眼泪。
　　“……”欧阳干一时语塞。父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五年来为女儿向欧阳家提亲的人是络绎不绝，爹娘都帮自己推掉了，为此他们也遭受不少流言风语。这样想来，自己作为儿子，真是太不孝了。“让我考虑考虑。”
　　欧阳老爷眼睛一亮，自家儿子自己还不了解？他一般这么说，大多数情况都是有戏的。
　　欧阳干心烦意乱，也没心情再跟欧阳老爷闲聊，随意答了几句便以不舒服为由回房间了。

　　欧阳干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密密麻麻地字跟欧阳老爷的话一起，轻轻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小烟。”他突然叫住了正在帮他整理书柜的小烟。
　　“干嘛？”小烟从小陪他到大，两人之间早就没有主仆礼节。
　　“你有想过嫁人么？”
　　小烟手一顿，一本书从手上掉落，“滚蛋。”她毫不客气地说道，然后捡起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上。
　　欧阳干转过头，看着小烟的背影，“那你要嫁给我吗？”
　　“砰通。”这次是一排书同时掉到地上。
　　小烟走到欧阳干面前，伸出手探了探欧阳干的额头，然后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一定是我发烧了，幻听，幻听。”她最后像是自我肯定一般嗯了一声。
　　欧阳干无可奈何地笑着，“我是认真的，我爹要我娶妻，可是……”后面的话欧阳干没有说，他相信小烟都明白。
　　小烟望着欧阳干，很严肃的说，“少爷，我可以重新回答第一个问题么？”
　　“……”
　　“少爷，若是你娶妻了，金公子怎么办？”虽然小烟知道金元丰的身份，她也依旧按照最开始的称呼，称其为金公子。
　　提到金元丰，欧阳干突然就沉默了。
　　小烟暗暗在心里打了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想了想，便也释然，既然少爷不在乎，那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少爷，既然金公子五年来音讯全无，就连一封回信也没有给你，这样的薄情郎，你也不必等了。既然你决定要成亲，那就成亲吧。”
　　欧阳干转头，眼帘微微抬起，浓密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他苦涩地一笑，“是啊，这样的人，我又等来作什么呢？”他垂下眼睑，继续翻着手中的书，“小烟，你可知，长安到江南，大概要多长时间？”
　　小烟低头想了想，“一月已是绰绰有余。”
　　“好。”欧阳干合上书本，“那我便在三个月后成亲。”
　　一个月消息会到你那里，我再给你两个月的时间。
　　元丰，你会再让我失望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夫子曾道，此文描写的是男子费尽心思追求心上人的场景。那时我便觉得，世间上不顾一切尽心尽力为爱奋不顾身的人那么多，幸福的又有几个呢。
　　元丰，我等到芦苇绿了一年又一年，看到白露凝结着霜又化成水，为何你还不回来？
　　男子将幸福当赌注压下，追求心里唯一的那一抹美好。而水边的伊人，是否也日日夜夜数着摇晃的芦苇，等着尚未归来的情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