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舞》凌千尘

6、秘辛往事

　　淡淡的花香，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味道，却让人觉出一种莫名的温馨，感觉就像回到了亲人的怀抱。嫣凝颤抖着手推开身前半开的房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唯觉屋内有一个女子的气息萦绕其中。
　　无言的沉默，亘古的延续，直到……
　　“白首相约，不离不弃。承君此诺，必守一生。诺诺，是你么？”
　　这一刻，有什么自眼底滑落，原来，抛去坚强，抛去伪装，她黎嫣凝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玉萱、姐，谢谢你……还活着。”是的，谢谢，在她孤独了十年之后，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让她去牵挂而不是缅怀。
　　“诺诺——”发自肺腑的呼唤，分隔了十年的两人终于相见，哽咽的低泣里被现实刻意掩埋的情绪终于肆意宣泄。
　　原来幸福，只是这样简单的拥抱。
　　“诺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成了十二公主？”
　　晕黄烛光点亮的那一瞬间，注定了彻夜的不眠。嫣凝从恍惚中回神，跳跃的眸光里映照着滔天火海，逝去的过往在她眼底一幕幕呈现。
　　“云叔带着我逃到白云观，无奈之下将我与真正的公主掉了包，他们追过来的时候，无所顾忌的滥杀，就连白云观的师父们亦未能幸免。慈云师父以为躲在庵堂大钟下的人是真正的公主，遂拼死相救，直到云叔与‘我’一同‘死去’，那场杀戮才宣告终结。后来，从皇宫来了批人，是贤妃娘娘听说白云观种种后求贤宇帝派来救她女儿的，那时慈云师父已经奄奄一息，她挣扎着说完公主的藏身之处后就咽气了。然后，我就被误认为公主带回了皇宫，而接触过真正公主的人全都死在了那场杀戮中。”
　　如此平淡的叙述，究竟隐藏了多少惊涛骇浪？
　　白玉萱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想要说些什么，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无法想象，一个六岁的女孩在亲眼见到满门的屠杀后，需要有多大的隐忍才能认贼作父！
　　“玉萱姐，对不起，若不是受我们云家牵连，白家也不至于……”
　　“诺诺！”白玉萱急声打断，“云家忠勇满朝皆知，何况我爹还与伯父是世兄弟，他到死都不曾后悔过替云家求情！诺诺，这是每一个良知与勇气皆存的人的选择！”
　　“可却弄的你们家破人亡，又害的你沦落至此……”
　　明明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却要放下高傲、放下尊严，为他人弹唱，只求生存，这中间又包含了多少的心酸与血泪？！
　　“诺诺，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苦，这些年我化名‘出尘’也攒了不少钱，这‘千韵楼’就是我开的，你刚刚进来走的是后门！我靠着这方寸之地，也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诺诺，姐姐先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报仇？”
　　“若是不想，我又怎会忍辱偷生，认贼作父？”
　　“你？诺诺，你该不是已经动手了？”
　　“是！这个局我已经布了五年，相信再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收网了。”
　　“那之后你要如何脱身？”
　　“这个姐姐放心，到时候我自然有方法。”
　　不容置疑的语气，却是赌上了孤注一掷的誓死搏命。这样一场倾天下之复仇，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白玉萱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迭州被充公的云家祖屋前些日子忽然被人买了去，那样一处十年无人问津的宅院，是什么人会突然买下？”
　　嫣凝闻言一惊，心绪连连起伏。“姐姐觉得会是谁？”
　　“我不好说，派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不过，说来也奇怪，前后加起来他们也去了有十多天了，却是毫无音讯，该不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吧？”白玉萱略皱了眉头深思，姣好的容颜如雕琢的美玉般精致无暇。
　　“姐姐先别担心，再等几天看看，兴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其实，她也一样的担心，毕竟，迭州是她的族地！
　　“也不无可能。对了诺诺，你出宫方便么？”白玉萱转了话题，她得想个法子以便今后两人能互通消息。
　　“还行，但是次数过于频繁了也会惹人起疑。这样吧，以后我每隔十天出来一趟，到时候咱们就在这儿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又如何能让人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小十二，你去哪儿了？我到处都找不着你，你没事吧？
　　甫一踏进凝香殿，眼前便急急忙忙奔来一个身影，不待她反应，兜头就是噼里啪啦一通。
　　嫣凝无奈耸肩，“九哥，我没事，只是趁着月色好，出去溜达了一圈。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下次要出去玩一定得叫上我，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不过，你今天是怎么了？七哥大婚，你似乎、似乎不太开心。”黎子睿斟酌着说完，黝黑的眸瞳盯紧了嫣凝。
　　“九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哥哥娶亲，做妹妹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嫣凝边说边往寝殿走去，背对着他的眼底，阴霾密布。
　　“小十二！”黎子睿喊住他，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我知道、知道你的事。”
　　移动的脚步猛然一滞，嫣凝回身看他，却是故作不解的讶然，“九哥说什么？”
　　黎子睿左右看了看，跟着她一同进了寝殿，才低低开口道：“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十二公主。”
　　不是……真正的……十二公主……
　　他怎么会知道？！
　　纵然心下太过震惊，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嫣凝抬眼看他，片刻的沉默里长长的过往化作一瞬在眼前滑过。
　　他若要害她，她又岂能好端端的活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的？”话一出口，便坐实了她假公主的身份，也意味着她的处境又多了一份危险。
　　“六年前，我从五哥那讨来一个玩具，想要给你惊喜，便躲在了你卧房衣柜中，等了很久后，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一觉醒来，我就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也是那一刻我才发现，你竟然是被人掉了包的假公主，可是，我突然觉得很兴奋。因为，你不是我真正的妹妹。”
　　不是真正的妹妹？
　　“你？”
　　“是，我喜欢你！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喜欢，因为觉得你很可爱，可是后来那种感觉慢慢变了，我恨不得时时刻刻呆在你身边。我以为那是哥哥对妹妹的守护，可我还有个嫡亲妹妹，我清楚的发现，我对你与她是不一样的！后来，嬷嬷们开始教一些、一些……我才明白，那不一样的感觉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想把你占为己有。”
　　“可你毕竟也是我的妹妹，我觉得自己很龌龊，我克制自己不要去找你，我每天都在矛盾中挣扎，直到知晓你的身份，我才得以解脱。凝儿，你明白么？”
　　静，沉静，死一样的沉静。
　　如果这层关系不曾捅破该有多好，如果他还是她的哥哥该有多好！
　　年少懵懂，她已将一颗芳心错付，她以为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大哥、二哥，她还可以有个共度此生的良人，谁知，到头来，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是刀光血影里挣扎存活下来的生命，她的一生注定要为“报仇”二字而活，那么，她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在情情爱爱上蹉跎？
　　一次，已足够。
　　“九哥，我们不可能。”
　　“我知道，只要你一天还是我的妹妹，我就娶不了你，可是七哥答应过我的，他会帮我想办法。就算，就算真的没有办法，到时候，大不了我带你远走高飞，找一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七哥答应过你？！”如利器划过的疼痛在心底蔓延，嫣凝愣愣重复，再也听不见后续其他。
　　“是。”黎子睿挠挠头，眉梢眼角漾满歉意，“有一次我喝多了酒，一时兴奋就说漏了嘴，幸好当时只有七哥在，他为此还训斥了我，说我这样不小心会害了你，后来，我就很少喝酒了。”
　　原来，他竟是这样知道的。
　　原来，他在许她一个约定的同时，又将她承诺给了旁人！
　　可笑，她竟傻傻的信以为真。
　　“小十二，你怎么了？你放心，七哥也绝不会说出去的……”黎子睿瞧着嫣凝神色一瞬灰白，以为她是担心秘密会泄露，连忙急声开口，却被嫣凝打断，“九哥，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累了，很累很累。
　　“我……”黎子睿待要开口，嫣凝却先他一步走进了珠帘中，谢客姿态不言自喻。
　　“那你好好休息。”终是改口说了这句，黎子睿有些不舍的出了寝殿。要知道，他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小十二的反应却令他有些发怵。
　　“九殿下。”门外香菱恭敬施礼，黎子睿大手一挥，“进去吧，好好伺候。”然后，满腹心事的融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