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舞》凌千尘

4、陌路相逢 出尘只觉眼

　　“小十二，你这一病还真是闹得人心惶惶啊，这下终于好了，怎么着都得庆贺一番！走走走，九哥带你出去好好玩一通，顺便去了这晦气！”黎子睿大咧咧进来的时候，嫣凝正在换衣服，柔软的轻罗烟纱半垂半落，欲遮还羞，看的黎子睿瞬间红透了脸。
　　嫣凝也有些尴尬，低低咳嗽了一声才开口道：“我身体才好，母妃不让我出门呢。”只字不提方才一幕。
　　黎子睿顺势而为，“太子在‘千韵楼’摆了宴，自七哥回来，咱们兄弟几个都还没聚过，趁此机会大家热闹一番。”
　　“既是你们兄弟聚，那我去干什么呀？”嫣凝反问一句，怨怪的看了黎子睿一眼。对方挠了挠头，想了一会才道：“你若是不想去也行，反正盛都又不是只有‘千韵楼’，九哥还可以带你去别处玩。你上次不是说‘锦仁斋’的果酥饼好吃吗，不如趁此机会再去尝尝？你放心，父皇那里，我已经禀报过了，不会有事的。”
　　嫣凝歪着头想了一会，“扑哧”一声道：“九哥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显矫情了。那好，你等我会，我换身衣服就来。”
　　嫣凝此话一出，黎子睿立马条件反射的出了内室。可脑子里仍不受控制的回放着被他撞见的那一幕，心跳加速不止。
　　等了片刻，嫣凝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男儿装扮，明眸朱唇，容光摄人，那动静相融中体现出来的些微英气却是让人雌雄莫辩，唯觉眼前少年绝美到骨子里。
　　“小、小十二……”尽管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装扮，黎子睿还是吃惊不已。分明一样的装扮每次却都是不一样的效果，他的小十二呵，每每总能让人惊艳。
　　“九哥，走吧。”
　　黎子睿点点头，两人并肩踏出了凝香殿大门。
　　盛都大街之上一如既往的喧哗，嫣凝边走边看，骨碌碌的眸子应接不暇。黎子睿跟在她身旁，俨然一个护花使者。
　　一声涔然琴音飘然入耳，嫣凝侧耳去听，见是不远处的“千韵楼”传来的，心下不由有些自嘲。不知不觉，还是走到这里来了啊。
　　“小十二，既然来了就进去吧，啊？”如她所料，连台词都分毫不差。她点点头，黎子睿开心的一把将她拉进了千韵楼。
　　进门，上楼，所过之人无不纷纷侧目，暗暗揣度这样一个俊秀的小公子哥究竟是谁家的。
　　“三哥、四哥、五哥、七哥，看看我把谁带来了？”推门而进的同时，黎子睿一边嚷嚷大喊。嫣凝跟在他身后进去，一屋子的人目光骤然看向了他们，其中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嫣凝有些局促，低低喊了声“九哥……”。
　　黎子睿显然事前也不知道还有个外人在，一时顿在原地，看看太子，又看看七哥，终是哈哈一笑，不管不顾的拉了嫣凝去位子上坐下。
　　“九弟，这是北戎的世子，澹台庆。”出声的是太子，排行第三，温文尔雅，风度翩然。
　　黎子睿闻言猛地抬起了头，面色速变，却是不发一言。
　　太子咳了咳，低声提醒道：“九弟。”
　　黎子睿故作不闻，没好气的撇过了头，却发现澹台庆的视线一直胶着在嫣凝身上，心中更加不悦。索性转了身体，堪堪挡住澹台庆的视线。
　　太子看出由头，颇觉无奈，只好陪着笑对澹台庆道：“世子勿怪，我这九弟还是小孩心性，兴许是心情不好，正闹脾气呢。”
　　澹台庆回过神干笑两声道：“无妨。只不知，这位‘小公子’又是谁？”他指的自然是嫣凝。
　　一桌人闻言面面相觑，太子抚额为难，踟蹰许久才讷讷开口道：“咳咳，她……是十二……公主，黎嫣凝。”
　　“公主……”别有深意的两个字，澹台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里的兴味一派盎然。
　　嫣凝垂眸，修长的双睫遮住了眼底的波澜，“嫣凝见过太子、四哥、五哥、七哥、澹台世子。”
　　“敢问公主芳龄几何？”嫣凝语声才落，澹台庆已急不可耐的出了声，弦外之意不言自明。
　　黎子睿忽然有些后悔硬拉了嫣凝来。
　　当此僵局时，身后纱幔之中琴音忽然陡转，铮铮响声掷地有声，听似凌乱，却饱含凛然与沧桑，与刚才的婉约之风千差万别。
　　嫣凝不由好奇，这纱幔之后坐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
　　“出尘姑娘的琴声果然名不虚传，时而淙淙如秋日流水，时而高亢如白鸥引吭，一高一低，一急一缓，扣人心弦，当真奇女子也。”四皇子拊掌出评，故意拔高的音调只为打破沉闷的氛围。
　　“祈王谬赞了。”片刻的沉静后响起的是纱幔后如兰芷一般的声音，如春风过耳，似流水拂过。
　　“天盛朝女子果然玲珑剔透，不知在下可有耳福，一饱嫣凝公主的琴音呢？”话题再度绕回，看此情形，澹台庆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世子既然想听，嫣凝遵命就是。”不待他人反应，嫣凝盈盈起身，撩开纱幔便往内中走去。只是，离开前的最后一道目光却是落在那个至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的人身上。仿佛，他已将她从生命中摈弃。
　　七哥，只三年，你便对我形同陌路。当初凝香殿里那个约定，你恐怕早已忘之脑后了吧？既如此，凝儿就最后为你弹一首曲子，只为你弹。从今往后，过去种种皆如云烟散。你做你的陵王，娶妻生子；我做我的十二公主，嫁人和亲。从此，山高水远，两两相忘。
　　出尘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如画少年已落在她近身之旁。隔着纱幔她已隐约看出了她不俗容颜，没想，近看之下，更超凡脱俗，美的叫人屏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忽然就浮出了四个字：祸水红颜。
　　嫣凝乍见到眼前的出尘姑娘，一丝熟悉之感忽然涌上心头，只一瞬又被现实赶走。“姐姐，借琴一用。”她淡笑着开口，看到对方愣愣点头，唇边笑意愈发浓厚。
　　响更漏窗影斑驳
　　脱玉镯木兰落
　　如有诺死生契阔
　　月成朔 天也殁
　　韶华凋九龙逐涛
　　战火燎情可抛
　　剪影描宫墙纷扰
　　蛟龙啸入碧霄
　　看尽三十三宫阙
　　最高不过离恨天
　　紫禁巅我命由我不由天
　　情何堪世人嗟叹
　　数遍四百四病难
　　最苦不过长牵念
　　水袖挽再唱出秋水望断
　　负朱颜心字成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室寂静，久久无声。
　　嫣凝抬眼望去，众人似是沉醉在这曲中，无法自拔。蓦地，一道深邃眸光穿透纱幔直直向她看来，眸光灼热，似是瞬间便能看进她眼底心底。她慌乱低头，任哀伤瞬间涌遍心底。
　　“小十二，我从未听你弹过这首曲子，你……自己写的？”黎子睿怔怔开口，他从不知道，他的小十二，有一天也会弹出这样无奈又悲凉的琴曲，仿佛囚禁在逃不开的宿命里，兀自挣扎，誓逆天，却遍体鳞伤。
　　摇摇头，嫣然一笑，百花残。
　　“九哥高估我了，我只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然后记了下来。据说是很多年前一个叫韩佳怡的女子所创，她留下来的琴曲颇多，如今却也失散的差不多了。”
　　“韩佳怡？可是玥朝的开国皇后？”五皇子黎子轩疑惑出声，望向黎嫣凝的目光里暗含了一丝异样。
　　嫣凝点头，抿唇不语。
　　“好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遥想当初三国纷乱，遍地灾祸，一个女子竟能吟唱出这样惊天地之语，着实让人佩服！不过，观其后来之行事，还真是应验了她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祈王感慨着说完，扭头转向了嫣凝。“不知十二妹妹如何看这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呢？”
　　嫣凝闻言一滞，许久才缓缓出声，却是沁人心底的无奈。
　　“我吗？我没得选择。”
　　看似不搭界的一句话，却真真切切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啊，她是皇室公主，她的命运从她出生那一刻已被铺就。万般宠爱又怎样，终是逃脱不了和亲的命运。
　　“小十二……”黎子睿轻唤一声，又没了下文。他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绝望过，他的小十二明明可以成为他的，但是那层关系他要怎样捅破？他几乎是求助般的看向黎子陵，后者却恍若未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澹台庆看着这一屋子的沉默，心下忽然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娶她。他要她成为他的世子妃、王后，他会疼她，即使不是一辈子，也要竭尽所能的让她开心、幸福。
　　“七弟，你大婚在即，府里一应物什可都安置妥当？”太子瞧着气氛有些诡异，斟酌着开了口。话题成功的被转移开来。
　　嫣凝却是如遭雷击，明明已经知道他要结婚了，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结束了，心却还是由不得自己，会伤心，会难过……
　　“多谢太子关心，父皇赐的府邸本就是新修的，娶亲事宜都由皇后娘娘在负责，定会事事都安排妥当的。”
　　嫣凝一个没忍住，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颗颗如珍珠般滚落进衣襟，无迹可寻。
　　从她进来，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因着大婚的事宜。
　　回不去了。
　　她迅速逼退泪意，扭头对黎子睿道：“九哥，我出来有一会了，咱们去别处逛逛就回宫去吧。”她急急忙忙起身，似乎在这里多待片刻都等不及。
　　黎子睿早起了离开的念头，听她这样说，当即一拍即合。两人行了礼后随即出了“千韵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黎子睿觉得此刻小十二的身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千韵楼三楼雅舍里，一个女子的视线追逐着那个绝美背影好久好久，视线的主人正是出尘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