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舞》凌千尘

14、落魄 “八月初一

　　来人黑衣蒙面，手中长剑扣地，湿嗒嗒的血顺着剑刃滴下，显然是刚经历了一番恶战。
　　“香菱，去外殿守着。”
　　“可是公主……”香菱还待犹豫，目光瞥见嫣凝神色自若，不像受制于人，只好转身退出了寝殿。
　　静谧的大殿一时又恢复了沉寂。
　　她在等，等他先开口，开口解释那夜为何放过了她。
　　是的，眼前之人便是南临驿馆外，截杀他们的玄门之主！
　　“八月初一，岐山祭天，你离祭台远点。”他盯着她，沉沉开口，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不知为何最终却只选了这一句。
　　“承乾宫……是你干的？”虽是问句，却很笃定。嫣凝仰头看他，心中狠狠一震。
　　火烧承乾宫，为的是刺杀贤宇帝，可今夜贤宇帝却不在自己宫中。他们刺杀不成，便再谋划着第二次袭击——祭天！原来，这世上除了她，还有人对那个人恨之入骨。
　　可他为何要来告诫她？
　　“你……究竟是谁？”除了玄门门主，眼前的这个人必定还有其他身份。
　　他不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挣扎。
　　他要走，她出手，语声恨恨：“凝香殿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说，你到底是谁？！”
　　他并不出招，只一味防守，脸上忽然渐渐露出放心的神色。“知道了对你未必是好事。”夹着着无奈的叹息响在耳畔，嫣凝忽然泄气般停了所有的动作，也这一迟疑的功夫，对方已消失在屋内，只余窗户哐哐作响。
　　“公主，没事吧？”香菱听到动静奔进来，看到抱着自己跪坐在地的嫣凝，鼻子一酸，泪水浸湿了眼眶。

　　贤宇二十七年，七月十二，贤妃薨，以贵妃礼入泰陵。
　　彼时正值承乾宫失火后流言四起，“天子失德，天降灾祸”，文人骚客口诛笔伐，流言愈演愈烈。
　　贤宇帝初时镇压，后迫于压力，不得不实行新政，赈济难民，大赦天下。谁都未曾想到，一场大火催生了一场变革，而变革的代价直接导致的是国库入不敷出。
　　看似繁华的大厦，垒垒重土下已满目疮痍。
　　嫣凝阖目躺在贵妃榻上，长睫剪影，如陶瓷般精致的面容上喜怒不辨。
　　前朝改制，一切从简，就连贤妃的葬礼也不例外。
　　四日前，奉命守灵，那是她回宫的第二天。跪在厚重的灵柩前，她低顺的忍受着背后的指指点点，三天三夜，白的刺眼的灵堂麻木了她的心。起身的那一刻，身体重重跌下，赵忠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淡淡道：“公主，请随老奴来。”
　　她从不知道从昭阳宫到承乾宫原来那样远，额际冷汗涔涔，脚步虚浮，她多希望有人扶她一把，可惜没有，她只是一个人。
　　“呵，我瞧着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十二妹妹。”故意拉长的音调嘲讽似的响起，嫣凝僵硬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人，只觉得炫目。
　　“奴才见过八公主，皇上宣十二公主觐见，还望公主行个方便。”赵忠陪着笑，希望这位跋扈的主儿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收敛几分。
　　“你母妃死了，可父皇母后还活得好好的呢，你哭丧着个脸给谁看啊？”黎嫣华并不理赵忠，冲着嫣凝，语气不善。赵忠沉下脸，他伺候贤宇帝三十余年，就连皇后都要敬他三分。
　　“公主，皇上还等着……”压下心中的不快，赵忠舔着脸试图阻止黎嫣华的刁难，谁知后者却不依不饶。
　　以前有父皇宠着她，什么都要让她三分，可如今她死了母妃，又失了皇宠，她早就想好好的羞辱她一番，奈何她被禁足。现在遇上了，怎能不叫她宣泄一下？
　　“是，八姐的话嫣凝记住了。”一如既往的谦卑、恭顺，看在黎嫣华眼里却如火上浇油。
　　“你从来都这副德性，装柔弱，装可怜，哼，今天我倒要摘了你这虚伪的面具！”话音刚落，“啪——”一声脆响，嫣凝白皙的面庞上赫然多了五个鲜红的指印。措手不及之下，连带被大力掼倒。她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挣扎着站起来，膝盖尖锐的痛苦却持续抗议。
　　身后讥笑声乍然响起，多半是黎嫣华的侍婢。
　　赵忠没想到堂堂一个公主居然出手伤人，一时有些怔愣。他冷眼看着得意大笑的黎嫣华，不动声色的过去搀起了嫣凝，躬身道：“八公主见谅，皇上还等着十二公主呢。”这一次，语气生硬，不卑不亢，说完，也不看她脸色，兀自扶着嫣凝走了，留下黎嫣华在身后愤恨的跺脚。
　　大火毁了承乾宫正殿，未被波及之处只除了建在湖中的莱茵阁，理所当然，御书房以及一应用具也都搬到了莱茵阁。纵然承乾宫内忙着修葺，也丝毫不影响莱茵阁的安静。
　　“公主，奴才就不陪着进去了。”赵忠将嫣凝领至阁门前，躬身说了一句，伸手推开了门。嫣凝朝他一颔首，慢慢走了进去，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每一步都有回声，像是踩在心上。
　　再次近距离接触贤宇帝，嫣凝只觉眼前一阵恍惚。耳中不时回放那夜他冰冷绝情的话，那些个在噩梦中一一浮现的画面豁然变得清晰。
　　“嫣凝见过父皇。”心绪汹涌起伏，语声却淡漠疏离。
　　贤宇帝瞥她一眼，若是平时早就起身迎了上去，此刻却是端坐泰然。
　　嫣凝安静跪在地板上，现在对她来说，倒是跪着更舒服。
　　“你有什么要问朕的吗？”贤宇帝起身，负手背在身后，目光冷然看向光影斑驳的红棱窗外，浑身笼罩阴郁之气。
　　“父皇希望嫣凝问什么？问为什么突然要将嫣凝远嫁还是母妃为何突然暴毙又或者父皇为什么对嫣凝如此厌恶了么？”她一口气说完，语气不缓不急，沉静的眼眸里镇定异常。
　　贤宇帝回头看她，目光森然在她周身扫视，嫣凝见他久不出声，不由抬眸，目光不期然撞上，周身凝结的空气突然如同透明玻璃砰然碎裂。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爱恋、痴迷、愤恨、不甘……却又不像是在看她，仿佛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