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舞》凌千尘

13、乱 “香菱，母

　　幽深的寝殿中云鸾帷幔低垂，透出淡淡琉璃灯影。一袭薄纱的女子垂首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如雪，削肩微塌，无声无息。偌大的昭阳宫，此刻就如浓墨般厚重的夜色，静得糁人。
　　嫣凝密切的注视着大殿内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快要忘了，自脚底涌上来的寒意一波波刺激着心脏，她只觉心底最柔软的那个地方针扎似的疼。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一片火海，灼热的火舌叫嚣着逼近她，她听到娘亲凄厉的哭喊，却怎么样都听不清声音来自哪里。那一刻的她犹如一只困兽，被禁锢在生与死的边缘。而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男人！
　　无边恨意席卷而来，嫣凝暗暗聚了真气在手，如若那一幕重演，她定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哪怕迎接她的是在劫难逃，是凌迟处死。
　　“是啊，因为她，皇上给了臣妾太多的荣宠……”似真似幻的低喃幽幽响在殿内，柔弱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两行清泪映在琉璃月色中越发刺目，“惊鸿一瞥紫竹台，一抹华云，满腔柔。十年，臣妾一直在惶恐中过活，纵然有所怀疑却不知究竟，如今倒真是一切了如明镜了，呵呵。”似讽似嘲，她忽然端正了身子，对着眼前的人行了一个叩拜大礼，“臣妾叩谢皇上，谢皇上亲自来送臣妾。”凄美的笑凝结在唇边，她望定了他，仿若很多年前的初见，柔和、忧伤、悲悯……“只是可怜了她……毕竟是个孩子……”
　　凄凉的叹息还在殿内回转，雪亮的利刃已没入腹间，汩汩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裙摆。嫣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眸，借力挥出去的银针只来得及止住利刃的继续深入，却未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愣愣看着那滩血越晕越大，想要做些什么，迎面一股大力已袭了上来。嫣凝不得已连连后退，抽身的间隙，余光瞟到五六人鱼跃而起，正是贤宇帝的影子军！
　　她苦笑一声，使尽全力展开身形往月色中奔逃，死寂的昭阳宫一瞬炸开了锅。“有刺客——保护皇上！”
　　如潮水涌来的羽林军迅速包围了昭阳宫，明晃晃的长剑编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势要将刺客捉拿。
　　嫣凝几个跳跃隐没在密林间，浓稠的夜色像一把保护伞，借着熟悉地势之便，她很快冲出了昭阳宫，可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影子军依旧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为今之计，除了逃没有别的办法。
　　印象中，她只记得上林苑有大片的竹林，竹香清幽，沁人心脾。而今日，纵然她再慌不择路却也知道这并不是去往上林苑的方向。嫣凝抬头四顾，小心避免危险靠近的同时，也在观察着身处之地。
　　漫无边际的竹海，夜风婆娑，呜咽着呼号，似乎在为那个今夜香消玉殒的女子哭泣。
　　嫣凝在黑暗中摸索着，沉积了不知许久的枝桠偶尔被她踩断，发出一些令人震颤的声音。她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也不知道何时能走出这大片的竹林，若是平时，她大可纵身跃上竹枝寻路，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靠着竹枝滑坐在地，贤妃的一举一动在她脑海中轮番浮现，她关心她，维护她，她给了她十年的母女情分……那一幕幕清晰如昨！
　　“倘若你没有看见不该看的，朕还能容你在这深宫中继续呆着……”
　　不该看的……
　　母妃，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嫣凝缓缓抬头，为自己不能救她而懊恼悲伤，更为贤宇帝的薄情而愤恨。只是当她抬起头时，却见东南方火光冲天，连空气中都夹杂了浓烟的味道。她静静凝视半晌，略一思索，还是飞身跃上了枝头，从高处看去，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似乎是大批人提着灯笼在奔走，看方向正是火源处。嫣凝细细瞧了半晌，心下又是一惊，那火光冲天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贤宇帝的承乾宫！
　　脑中有太多的疑问盘旋，嫣凝纵身跃下，直往那竹林外围掠去，回首时一瞥，“翠园”二字赫然撞入眼帘。
　　翠园，天盛朝的冷宫！
　　心下一震，嫣凝突然有些慌乱。直觉告诉她，这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联系的，可她就是想不到症结所在。这种感觉几乎要将她折磨的发疯！
　　“火势这样凶猛，承乾宫……怕是保不住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呢？莫非是天降……”
　　“嘘——”
　　低低窃语声传入耳中，嫣凝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人声喧闹的地方，抬脚回了凝香殿。
　　殿外的守卫依旧尽职的守着，却不掩一个个翘首张望的姿态。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嫣凝从窗户翻进来，香菱一个激灵跑过去，赶紧将窗户关上，看着她脸颊的泪痕紧张的问道。
　　“香菱，母妃，她没了。”一字一句，她说的极慢，痛苦如同洪水，几乎将她埋没。
　　四周一片静寂，惟余暗淡月光映着主仆二人怔怔相望。
　　香菱哆嗦着双唇，一双如水的眸瞳浸染了悲伤。她走过去，缓缓张开双臂，抱住她，用力。
　　“公主，哭吧。”一开口，泪珠滚落。
　　“香菱，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低不可闻的语声，忧伤到让人心碎。
　　为什么，她想保护的，想留住的，从来就留不住？
　　殿外忽然嘈杂起来，纷攘的脚步声间或兵刃的碰撞声，不过眨眼，就到了跟前。
　　“仔细搜，别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
　　“是。”
　　嘈杂又迅速散去，似乎是借用了凝香殿外的守卫。本已提到嗓子眼的心又突然坠落，嫣凝自嘲笑笑，如果是在找她，现在怕是不可能了。
　　“公主，我去看看。”香菱轻声说着，转身出了寝殿。再回来时，看着屋内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震惊布满大眼，却未尖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