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潜藏在平安京里的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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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不知道今天是呆在这里的第几天，在晴明面前，始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们快要找到我了吧？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现在会不会全平安京的人都在找博雅。
——因为村上天皇善意的赐婚。
『博雅中将一表人才，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现速命其带心上人来殿上，特赐二人择日成婚』
那个人是这样说的。
博雅啊博雅，
一直逃避着逃避着也终于到了无法不面对的时刻。
我是源博雅。
——一个俗气的乐师。
『博雅中将，新娘应该已经有人选了吧。』
……
『克明亲王在天之灵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
『博雅大人，我也应该离开了……』
……
——那声音是……
『不要，晴明！』
就这样高声喊着，博雅从睡梦中醒来。
『我在这里，博雅。』
安倍晴明正靠着柱子，两腿盘坐着，而博雅在睡梦中一直把头枕在他的怀里。
『……』
『做噩梦了吧。』
博雅失神地点着头。
『呵』晴明嘲笑着，『没想到博雅大人也有如此软弱的一面。』
面对晴明的取笑，博雅竟也没有还嘴，他在晴明的身旁坐定，搂过晴明的肩。
『对了，晴明。』
『嗯？』
『上回，爱情草的咒，有好好的解决吗？』
『哦……我已经让吞天（本是住在广泽的宽朝僧正大人池子里的乌龟，由於某种机缘成为晴明的式神）种到野外去了』
晴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个小小的谎。
『是么……』
——那我为什么，还会做这样的梦呢。
博雅感到诧异。
——如果没有那花，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能不能在一起。
晴明有些自卑地想起。
『一直想着自己的事情』博雅突然像是顿悟过来，拍了一下额头，『难道昨晚，你都没有睡？』
『也不是，只是半夜醒过来，想要那么做。』晴明笑着。
『晴明……』博雅似乎被感动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你都多大了，还踢被子，我看不下去，』晴明享受地靠在博雅的肩上，温柔地嗔怪，『还好你没有着凉……』
『咳咳……咳…咳』博雅的咳嗽声却不和谐的出现了。
『博雅，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晴明的语气一点也不像被开了玩笑的样子。
『对…不起，咳…晴明，咳……咳咳』
『唉——』晴明叹了口气，叹得很沉，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博雅病了，突然病了。刚才还跟自己说说笑笑的博雅，怎么会突然病了。
——也许真的是因为昨晚着凉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唉，轮到我照顾你了，博雅。』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的博雅，因为咳嗽涨红了脸，拽着晴明的袖子『晴明，不要走。』
晴明回过头。
『我是不是……中了咒？』
『呵呵，傻子，我看你是脑子出了毛病。』
『……』
『你只是着凉了，很快就会好。』
晴明把博雅放平，帮他盖好被子，凝视了被博雅抓住的袖子一会儿，有些残忍地松开。
『多休息，我帮你去抓药』晴明笑着把博雅的手藏到被子下。
『那种事情…咳咳……难道不可以叫阿式做吗！咳咳……』
晴明俯下身在博雅的耳边轻语『乖，我马上就回来，马上。』
仅仅是因为病了，就觉得晴明会离开。
晴明一定会那样做，这种念头粗暴地挺进脑海。
这种感觉，让博雅觉得似曾相识。
为什么会突然病了？为什么突然变得虚弱？
就好象身上开了洞，力气源源不断地被抽走。
为什么总觉得晴明知道，却又觉得晴明一定会瞒着自己？
『咳咳……咳…』
侧过头，博雅看着晴明走远，那白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博雅很可笑地想着，如果现在他伸出手，抓住那个愈渐模糊的白色影子，他的晴明是不是不会走，然后，他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
当晴明转过身背对着博雅的那一刻，晴明便笑不出来了。
离开时他关上了画着五芒星的大门，门上立即显出了整齐的咒印。
这和他昨晚画在博雅全身的是相似的东西。
虽然晴明不愿意相信，但是昨晚，他确实是眼睁睁地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晴明一开始只是觉得自己身后有些骚动，便醒了过来。
可是转过身的时候，却看见博雅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发出了光亮……
这是，灵魂的光亮。
博雅的灵魂出窍了。
一般的意义上的灵魂出窍，是灵魂受执念吸引，离开身体的一种状态。
但发生在博雅身上的，却是完全不同状况。
博雅的灵魂哪儿都没有去，始终在晴明身边。
而博雅的肉身竟然分裂成无数份，转化成其他介质，主动地割裂灵魂，在晴明无法控制的情况下离开了宅邸。
它们一分一毫，一点一滴地消失在空气中，博雅的半灵体半肉身的躯壳变的越来越透明。
从那一刻开始，只要是黑夜的每分每秒经过，博雅的□□便不断地消亡。
而当太阳升起，博雅的肉身彻底地消失的时候，博雅的灵魂也会灰飞烟灭。
晴明从来没有想过博雅在自己的身边，还会受到伤害。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如此狠毒的咒会出现在博雅的身上。
没错，博雅根本不是风寒，而是被人下了毒咒。
昨晚，晴明匆忙地用朱砂在博雅的全身写下咒印，是为了让博雅的灵魂不会因为阳光而消失，但博雅的肉身，确确实实还在不停地消亡当中。
这一次，必须速战速决。
这一次，只好晴明一个人来了。
否则的话，那个愿意陪伴他到天涯海角的人，会死。
晴明从怀中掏出一片叶子，这是昨晚落在博雅身边最近的一片叶子。
他在叶子上画上了五芒星的符号，握在左手心里，右手竖起中指和食指，放在唇边，轻念咒语。叶子便随之飘浮起来，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飞去。
晴明跟着叶子，离开了土御路小路，走过好几条街，叶子飘落在一栋富庶人家的宅邸里。
虽然只来过一次，但是这里，晴明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这里，是博雅的宅邸。
门外非常平静，但这份平静，却又让原本就神经紧张着的晴明更加不安。
也许是因为与博雅相熟的关系，晴明穿过大门的时候，一旁的看守也并未阻拦。
但是走进院子，晴明就不那么觉得了。
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为何忙碌的仆人们，他们来来回回，行色匆匆。
原本不用在意，但在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似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眼神呆滞，行动僵硬。
——就像是被人控制住的傀儡。
居然还有人用这么古老的术。
晴明这样想着。
蚀心术，一种操纵术，束缚着人的感情的同时，操纵这些人做出符合操纵者目的的行为。
这个术，虽然古老，却有其强大的特性，那便是只有操纵者本人才能解开此术。
而晴明认识的人里面，会这个术的人不多。
播磨国的鼠牛法师芦屋道满即是其中之一。
但就博雅府上的情况看，晴明排除了道满法师下咒的可能性，因为道满法师的操纵术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破绽。
原来，就连博雅在他那里那么多日没有被找到，也是有原因的。
所有的家仆都受到了控制，
证明这是一个有预谋的事件。
就在晴明困顿不前的时候，东南角的屋子里传出了笛声。
晴明下意识地循声而去。
笛声悠长，但越是靠近，便越不清晰。
在晴明意料之外的是，
屋内倒是一派热闹的光景。
可是，失礼的说，其实是一番酒池肉林的景象。
宫人们林立在两侧，奏着各种各样的乐器。
有笙。
琴。
龙笛。
琵琶。
太鼓等等。
笛声埋没在其他乐器的共奏之中。
吹奏龙笛的那人，也并不是晴明所想的那人。
席间有妖冶的舞姬跳着舞，胸口和后颈都透露着春光。
席上，坐着一个人，他怀中坐拥着衣革华丽的宫女们。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爽朗，既熟悉又陌生。
——骗人的吧……
他的头发毫不顾忌的披散着，是紫灰色的。
晴明扶着门框，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他的眉眼时而望着怀里的人，时而看晴明一眼。
晴明有一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张脸……
这张脸上，嵌着拥有红色瞳孔的眼睛，口中藏着细密的尖牙。
他覆盖着尖利指甲的指尖挑逗着怀里的人儿，却也一点点划开晴明的内心。
『哦，你这么快就来了吗？』
『这……』
——但这声音分明属于源博雅。
『哈哈哈哈，你自己的心里不也已经承认了我的存在了吗？』
『……』晴明没有言语，震惊之余他突然发现自己疏漏了一些东西。
『我……是源博雅！』席上的那人，咧着嘴，脚踩在岸上，手指着晴明，十分神气地说。
『你不是源博雅！』因为此刻，晴明感觉到了真正的博雅，正在想他所想。
——这种感觉，难道是爱情草的咒语！？
难道有人重新解封了爱情草？
『我就是源博雅！』
『你是四邑君！』如果仅仅是因此，只要不承认就好。
『什么？安倍晴明，你……』
『你是四邑君！』
『没有意义的，你还没有明白吗？我，是源博雅。』
『你是四邑君！』
『哈哈哈哈哈』那人大笑着拍着桌子，看着晴明的眼神就好像是看着小丑，『我看地到你所想的，因为我是源，博，雅！』
对了，因为是爱情草的咒语，所以博雅可以看见自己所想的。
晴明一惊。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这个“博雅”所想的呢！
『我的记忆里全都是你的样子呢。』
『……』
『可是我真地不敢相信我的记忆，那个□□的人居然，是你？』
晴明的嘴角上翘，但眼角红色的血丝却似乎透露着杀意。
『怎么，想杀了我吗？杀了你最喜欢的博雅大人吗？哈哈哈哈哈……』
——冷静，
晴明心里说着，
——他不是博雅，
『安倍晴明，我就是源博雅，你与其杀了我，不如脱光了衣服来伺候我，会令你更开心吧，哈，哈哈哈……』
愤怒的火苗，顺着白色狩衣的轮廓爬遍全身。
晴明生气了。
但这火却是冲自己发的。
他聪明一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能过。
他气自己无可奈何。
他气自己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只有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他无法保护的呢。
『哈哈哈哈……』
原本为之陶醉的声音，现在却好像变成了晴明的心魔，控制着晴明，无法前进。
晴明再也不能像往常那般镇定自若，他笑不出来了，逃似地离开了这里。
任凭背后的人疯狂地嘲笑着。
『哈哈哈哈哈……安倍晴明，你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
安倍晴明的宅邸里。
那个已经失去了包容自己的躯壳，就连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快要消失的人，
在苦闷地等待中不停地发梦。
……
晴明回来了
晴明离开了
晴明回来了
晴明离开了
……
偶尔还是会醒来，然后感叹着，果然还只是梦吧。
但在不知不觉间，他确实感觉到了晴明的存在，而且那种存在感很近很近。
就好像那两人的思想不知不觉之中，融为一体。
他不再怀疑自己的病情了。
不再问为什么完全没有好起来。
为什么感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仅仅是害怕，
害怕自己熬不到晴明回来。
因为下意识里，总觉得晴明会离开很久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博雅的思念感动了上天，晴明当天就回来了，脸色惨白地让人心疼，手中握着的还真的是治风寒的药，故作轻松地笑着。
博雅也是，强忍着咳嗽，逞强地挥着手，只是那手上满是只有晴明才看得到的咒印。
明明相互猜透了彼此的两人，还忍不住抱着一点点的侥幸心理，相互欺骗。
『晴明，咳……』
『博雅。』
相互打了招呼之后，晴明以去煮药的借口，查看了放置封印之后的爱情草的柜子。
『原来如此。』
晴明原本封印的仅仅是爱情草的花瓣部分，所呈现的应该是枯萎了的野草状。而现在，这株植物已经连同着茎叶一并消失，那松软的土壤之下，甚至没有根须。
爱情草破除了封印，彻底地消失了……
之前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变成了里所应当。
『晴明……』
博雅唤着想地失了神的晴明，晴明起身，来到博雅身边，拉起他冰凉的手，放在手心里，虽然那已经无法改变它的温度。
『我在这里。』
『在我死之前，一直跟我在一起好吗？』
『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
『答应我吧。咳咳……』
晴明想也不想地说了『好』
终于看到了博雅久违的笑容。
『博雅，等你好了，我们去中原，去天涯海角，好不好？』
『那赶紧吧，现在就行动起来才好。』
『那我们走？』
『走。』
『走。』
听到了晴明的回应，博雅满足地闭上眼睛。
他睡过去了。
但晴明却快要忍不住落泪，他也是人，他害怕不能和博雅去天涯海角，害怕博雅真地离开自己。
因此他止住了眼泪。
召唤出他的式神。
蜜虫。
绫女。
吞天。
然后把绫女改变成自己的模样。
让蜜虫陪伴在绫女的身边。
吩咐吞天守着整座家宅。
之后，晴明再次离开了这里。
『博雅，我不要你对我有愧疚。』
屋外的雨，也该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潜藏在平安京里的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