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穷无尽，逆境的考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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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人们都以为，这总是浮在夜间虚空的云朵般的奇男子，是不老不病的仙人化身。
但是当博雅一曲毕，睁开眼，透过有些不适应的刺眼光亮，看到依偎在自己身旁的，烧昏过去的晴明。
『晴明！』
『晴明，你不要吓我！』
安倍晴明很想回答，只是眼皮很重，唇也很重。
真是个麻烦的状态。
他使了好大的劲，向博雅挥挥手，想告诉他，没什么。
但是傻子博雅显然没明白过来，把晴明紧紧地搂在臂弯里，搂得晴明胸口疼。
『唔，晴明，都是我不好，你是又中了咒了吗？』
——错了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失约，百鬼就不会来，百鬼不会来，你也不会这样子！』
——又错了
『别担心，晴明，我去找道满大人，他一定能救你！』
芦屋道满，是与晴明齐名，在京城里广为人知的阴阳师。
播磨国有贺茂家，安倍家系统之外的阴阳师集团，作为来自播磨国的阴阳师，芦屋道满是最出名的。
这个人与晴明和博雅，也颇有一番渊源。
时常蓬头垢面，不拘小节的道满法师，为了找人陪他一起消遣，打磨无聊的时光，有时会做一些让人觉得为难的事。
也有和安倍晴明斗过法，且能力并非在晴明之下。
但总的来说，芦屋道满还是个为世人比较乐道的，有些癫傻气的可爱老头，也非常乐意与晴明作对。
『休想！』也许是本能，晴明终于出了声。
他丢不起这个人。
『晴明……』
晴明睁开眼，终于看清楚，博雅眼里的担心，还有没出息的泪光，轻叹了一声。
『我只是…风寒而已……』
『唔！原来如此！我现在就去找郎中，你等等我！』
如果这时候，晴明没有抓着博雅的手不放，也许博雅已经奔到了朱雀大路上。
『晴明我马上会回来的！』
『……』
『为什么不让我去！』
『……』
『唔，我哪里都不去，我陪着你。』
『……』
为什么不能去，是因为病得很难堪。
为什么会病得那么难堪，只有晴明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某些人不懂得节制，或许还不会这样。
如果不是独自强撑了一夜，或许还不会这样。
也罢，这个世界向来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可是难得的一场病，来换博雅的寸步不离，对晴明来说，似乎也不错。
初春时节，寒冷在京都依依不舍。
但是晴明说想看樱花，所以才出现在庭外，博雅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晴明对面，而是靠着晴明，遮挡庭外的寒风。
晴明都看在眼里，心间却五味杂陈。
就算是在一起，自己却从未在博雅面前低头，无论是悲伤或是喜悦，都习惯性地保持着高傲的姿态来对待，只有喜欢，一直一直无法改变。
只是，
怕傻子博雅不懂。
怕白驹过隙，云淡风轻。
『博雅』
『啊？』
『我……』
气氛莫名地煽情起来。
一只不合时宜的笨鸟停在晴明的肩头。
——也许是果不其然。
那只珍珠鸟娇小玲珑，翎羽鲜艳，像晴明的所有式神那般美丽（除了□□老头--）。
它哆嗦了一下身子，在晴明的耳边逗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不见。
它向晴明传达了什么？
『你……』
晴明有几分失神『我……』『……我想喝水』
『唔，原来如此』
博雅起身。
『博雅，我没事了。』
『不想喝水了吗？』
『不是，我的病好了。』
博雅端来了水，回到原来的位置。
『晴明，我也并非你想的这样愚笨。』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是心血来潮，所以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
『你能让我陪着你，我就很开心了』
博雅笑地很温柔，很认真。
只是这一句，让晴明心中的某些东西决堤了。
自己始终开不了说出口的字眼，自己却常常能在博雅的口中听到，老天对博雅还真是不公平。
『你…你以为我会感动吗？』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晴明的心中却已卸下了所有的防御，不用再感到恐惧了。
『唔，这么容易感动也确实不像是晴明了呢。』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如沐春风的笑容似乎能治愈伤病，晴明觉得比之前轻松不少。
『好了，你也该走了，我的式神告诉我，那个人叫你回去一趟』
『唔，你又想欺负我。』
『这回我可没骗你』
『还有啊，不要叫陛下“那个人”了。』
晴明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当朝的村上天皇。
『真伤脑筋，习惯了呢。』
『唔』
看着博雅一脸嗔怪，却无话可说的模样，晴明发出会心的笑声。
『哈哈哈……』
门外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博雅下意识地望向门外。
晴明却望着博雅，片刻又回过头。
推门而入的是博雅家的家奴。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唔』
『晴明大人这是……』
『偶感风寒，已无妨。』
『唔，太好了。』
『家里有什么事吗？』博雅说。
『天皇召见博雅大人，还有……』
『什么？』
『女御藤原氏说，让博雅大人上完朝后回家一趟』
藤原氏即是克明亲王之妻，源博雅之母。
『唔，我知道了。』
晴明投来“我没骗你吧”那样的眼光。
『多谢博雅大人连日来的照料，安倍晴明感激不尽，大人如今有要事在身，我不能再留你，请回吧。』
在外人面前，晴明便很注重尊卑。
博雅背对着家奴，翘起了嘴。
『唔，我这就去。』转身又小声地堆家奴说，『不要告诉母亲大人我在这里。』
离开之际，他轻声念着『傻瓜』。
天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晴明突然有些担心博雅，才分开却无可克制地开始想念。
他不是傻瓜。
他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
从村上天皇那里回来，再去料理了家事的博雅中将，回到晴明土御路上的宅邸，已经是离开这里的一周后。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两人望月而坐，自斟自饮。
晴明身体初愈，不敢同时召唤过多的式神，所以这一晚的香鱼，是博雅亲手烤的。
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确实不错，总算没有浪费了贺茂忠辅的一片心意。
自从黑川主事件之后，贺茂忠辅就常常送来香鱼。
『晴明，不知怎么，我感到忐忑不安，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博雅晃着碟中清酒，突然之间有了这番感叹。
『哦？』
『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了这样的心情，人心妙不可言啊！』
『唔』
『这也是咒对吗？』
『唔』
『晴明？』
『嗯？』
『今天的你……』博雅揣测着晴明眼里的意思，『罢了，没什么』
——今天的你，为什么那样沉默。
『……』
『……』
『博雅真是个好汉子！』晴明回头望着博雅，莫名其妙地说着。
『晴明，你不要糊弄我』
『呵，我说的是真的』
『我只是个老实人』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今天晴明的笑容有些僵硬。
聊天也是，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周未见，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博雅，本来还期待着……
——什么呢？
晴明是爱自己的。
毋庸置疑。
可是
——我还能给他什么呢？
晴明的沉默
让博雅不知所措。
万物皆有因缘。
这还是要追究到一周前，博雅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
一场迷蒙的细雨路过晴明的院子，院子里的植物都染上了水汽，植物上的昆虫都被压地飞不起来。远远望去，烟雨蒙蒙。
云雾之中，有人穿过五芒星的大门。
晴明倚靠着木柱盘坐着，身上批着锦衾。绫女在（屏风画像上的式神）帮其束发，晴明还未来得及整理得当的几束垂在额角随风摇曳的发丝，有几分凌乱美。
『这样雪白的肌肤……』
『这样乌黑的长发……』
『这样血腥的红唇……』
未见其人，便能听到式神的念叨。
『想必是朱吞童子。』晴明礼貌的微笑点头，声音略点病意。
『打扰了』来人的面上带着相同的“面具”。
『请』
『博雅？』童子没有理会晴明，在庭院里来回踱了几步，寻找着博雅的踪迹。
『童子来的不巧，博雅去见村上天皇了。』
『是吗？』
『……』
不知何时，童子已经来到晴明面前。
院子里变的安静了，所有的式神消失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盯着晴明看过。
他几乎从不正眼瞧过那人一眼。
他的唇在笑，眼里却藏着戾气。
十五六岁的少年的笑容是治愈的，更不用说那是源自于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的。
但当华丽的“面具”破碎的瞬间，人们不寒而栗。
鲜艳如血般红润的双唇之间，隐约让人看见了啮齿类动物用于撕裂猎物的尖牙，眼睛变得细长起来，瞳孔变了颜色，而且开始扩散开来。
也许是渐渐接近少年原来的面貌。
倘若是平凡人，不知此时是不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博雅不是已经走了吗……？』
『……』
『天色还早，你就已经准备好寝具了呢』
『……』
『既然博雅已经走了……』
『……』
『作出这样令人羞耻的姿态，是想要勾引谁呢……？』
少年尖利的指尖抵上晴明的下巴的时候，完全无法想象那样的手指也曾能演奏出感动天地的音符。
『……』
『你这不要脸的狐狸！』
修长的指甲，在晴明的脸上留下一条血痕，殷红的血藏在被划开的皮肉中，一点点渗出。
『呵呵呵』
笑容可以安慰人。
但在特殊时刻下，也可以是一种能令人恐惧的东西。
就如此时朱吞童子脸上的那一种
又如下一刻晴明脸上的那一种。
『呵，看来童子今天要找的人，是在下吗？』
『哦？』童子已经在晴明的身后，『在你看来？』
看不见的凶器，在晴明的狩衣上留下口子，染上血红。
『……』
『怎么，不还手吗。』
晴明的额上是细密的汗珠，那是他强忍病痛的结果。
『你再不还手的话，我可是可以把你吃掉的哦』
『……』
『奥对了，你好像是病了呢……』
这一记伤痛，是在晴明的肩上。
童子的攻击一点都不致命，仿佛只是在玩弄。
『如果是因为失约的事情』
『哦？』
『我毫无怨言。』
『哈哈哈哈……』朱吞童子鼓起掌来，『安倍晴明果然是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不过是安倍晴明罢了……』
——一个俗气的阴阳师。
晴明在心里暗暗地说。
霎时，童子已经靠得晴明很近。
已经完全不见了文质彬彬的少年形象的他，残忍地扯下晴明的一缕发束。
晴明原本已经理好的头发又因此披散开来。
『唔……』
『真好笑，如果你没有生病，我此刻怎么可能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呵……』
『如果没有你，博雅就不会失约！』
『我就知道……』
『都是因为你！博雅大人变了！』
『你要杀我，不是因为约定……』
『你独占了博雅，死有余辜！』
『是博雅。』
早就中了童子的定身咒，一时无力自保的晴明，丝毫也没有退却。
『别以为我不敢真地吃了你！！！！』
在晴明耳边响起了野兽般的嘶吼。
那一瞬，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天地变色，草木枯萎，生命，仿佛都没有了灵魂。
也就在那一瞬之后，凄厉的嘶吼消失了，肃杀之气也殆尽了，一切恢复如常。
就连受伤的阴阳师脸上，也重新有了血色。
尖牙、畸瞳、嘶吼，重新回到混沌的黑暗之中。
原本眉目清秀的少年正如开始时那样端坐在一侧，只是脸上少了笑容。
『怎么，放过我，可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晴明颇显狼狈，努力平静着气息。『呼……』
『为什么？』
『嗯？』
『为什么那时候要解除院子里的咒符？』
『那……』
『为什么？如果你不解除，我今日又怎么进的来。』
『那不过是一个咒。』
『你……』
『世间万物的因缘，都不过是千万个咒组成的，我何必强求着改变。』
『可是没有你自己的咒，你准备要如何保护自己！？』
『呵……』
『……』
『是博雅……』
『什么？』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博雅的笛声更让我有安全感的了，因为只有他本身，才是我唯一能够相信和依靠的东西！』
平静的“面具”下，暗藏怒意。
『收起你那套恶心的说辞，你的快乐，只会让人憎恶。』
『真可惜，这是我唯一与你相似的地方……』
在安倍晴明的眼角似乎又渗出些许笑意，那狐狸般的眼睛让看着他的人无从招架。
『我不吃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唔』
『至少，你可以保护博雅。』
『喂，我可没本事保护他……』
完全不理会晴明的说法，朱吞童子自顾自说着。
『正如你所说，你的存在根本算不了什么。』
晴明一怔。
『平安京最厉害的阴阳师，呵，想要你性命的人多的是。』
『……』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希望你死，你自然活不久；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希望博雅活着，他自然不会受到伤害。』
『……』
『人心亦是一种牢不可破的咒』
『……』
『且不受阴阳师的控制』
面对朱吞童子的威胁，晴明陷入了沉默，只是把视线移向了庭外，庭外的雨还在滴滴答答下得没完。
『最重要的是，你会死，而我，才是能够一直陪伴在博雅身边的人』
『哦……？』
『他是我的！』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你也可以选择被我吃掉。』
『你果真是爱慕博雅大人。』晴明表现得仿佛与己无关。
『毋用你在意』
『也好，倘若确实如此，就算我真的离开，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你死不足惜，只是……』
『嗯？』
『只是我怕那时候，就再也听不到博雅欢快的笛声了』
这一次，童子的声音充满了悲凉
这一次，连晴明都失去了笑容。
……——
源博雅和安倍晴明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正喝着酒。
『晴明，为了你的康复，干杯！』
晴明支著腿坐在博雅面前，脸上，背上，肩上，看不出伤口，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背倚柱子，眯著眼，痴然如醉地倾听博雅的声音。
『干杯。』
酒碟轻轻地触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那个人见你是什么事？』
『没，没什么，只是责怪了我这么久没有上朝。』
『呵呵。』
『笑什么？』
『他到没来责怪我。』晴明好似漫不经心。
『……』
傻瓜都知道，村上天皇特地叫他回去，怎么会只是想要责怪博雅呢。
只不过是村上天皇见源博雅这么久未来上朝，猜想他会不会是因男女之情牵绊。
再想到博雅的年纪也不小了，该为博雅定一桩亲事，了却这傻小子的心愿才好。
可是博雅心中只有晴明，断然无法接受。
便只好吞吐着拒绝，狼狈地回到家中。
『那么你的母亲大人呢？』
『嗯？』
『母亲大人叫你回去是什么事呢？』
『唔，唔，因为很多天没有回去，担心我的安危而已。』
『原来如此』
晴明睁大了眼睛，打量着博雅。
博雅没敢对上那双眼睛，他满脸写着心虚。
『博雅，你可真不坦诚。』
『我……』
那日，博雅回到家中，藤原氏早已在屋内等待。
『如果有真心喜欢的女子，就带回家来吧』
『啊？』
『不要亏待了人家。』
『没，没有……』
『就算不是哪家的小姐，只是平常人家的贤淑女子也不要紧。』
『……』
『你该不会喜欢上哪个舞姬了吧？』
『不，不是的！』
博雅比在天皇那里还要窘迫。
『虽然没有问过你，但是我已经答应了天皇让你早日完婚的约定。』
『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会有什么意见。』藤原氏感到诧异。
『可是，……』
——可是那样的人选跟本不存在呀！
『你是长子，应该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
『克明亲王在天之灵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藤原氏语认真地说。
克明亲王，正是博雅早逝的父亲。
屋外绵延着的小雨，淅淅沥沥。
博雅突然觉得身上被雨丝打过的地方，极其冰冷，如针刺般一直在疼。
就算他和晴明是相爱的，可是也要走到尽头了吗？
除了爱，他真地不能给晴明什么了。
要是可以娶晴明做妻子就好了。
脑海中突然出现晴明穿着红色的新娘礼服的模样。
『呵呵呵呵……』
博雅自嘲起来，这可真是一个可笑至极的想法。
『博雅？』
『啊？』
回过神时，源博雅对上安倍晴明的眼睛。
那温和如水的眼神，竟让博雅觉得有一丝羞愧。
『对不……』
『今晚，』晴明打断道。
『……』
『今晚留下来吧。』
——为什么要道歉呢，连博雅都变得不像博雅了。
『傻子……』
就算他们没有祝福，他们还剩彼此。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穷无尽，逆境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