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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飞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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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女子低笑了一下,把玩着自己的长发,“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们早就知晓那之后即将发生的一切,他们还会不会愿意遇见对方。沈衍溪当初未必不知道哥哥的感情,可他仍旧选择了视而不见,高处不胜寒,不管是对于哥哥还是沈衍溪,真情......未必比假意更值得让人庆幸。”
“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说的就是沈衍溪这种人吧?”
步蔷姬轻笑,低头抿了一口酒,白玉的杯沿上留下她淡色的唇印,好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旖旎春梦。
“每个人所求的都不同。有人想要权倾天下、称霸江湖,更多的人只想三餐温饱、性命无忧。而沈衍溪那样的人,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渴求什么,所以注定一生孤独。”
“死的人是夏女侠么?”方翎有些叹息。
“夏青衣。哥哥的义母,谢玄先生的妻子。”
“谢玄先生么?”方翎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知是赞叹还是羡慕。
昔日被太祖皇帝称作‘第一贤者’的谢太傅,不但曾是当今圣上的老师,朝廷中的泰山北斗,也是武林中于昆仑山白雪夫人、少林玄慈方丈并称的三位传奇人物。令世人尽相折服的不但他睥睨天下的才智武功,更是他那宛如东晋显赫一时的谢氏子弟般令人赞叹的风仪。
这样神话般传奇风流的人物,如今却已近乎隐居,再未在江湖中走动。
“谢夫人她,怎么死的?”方翎有些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步蔷姬有些意外的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是因为哥哥......得罪了温家,虽然并没有人怪他,但他一直没有原谅过自己。”
“得罪?”方翎仍是不解。
“恩。”仿佛不愿意在谈论这个问题,步蔷姬别过头,看着窗外无尽的夜色。
气氛忽的沉默了下来,方翎这时才感觉到,这间华美万分的屋子,一旦静下来,竟是如墓穴一般可怖。
那样如死一样的寂寞,光是想象已让他觉得惨不忍闻、无可忍受,而这个女子,还有沈衍溪,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日复一日的坐在这高楼上,承受着如此孤寂的岁月。
良久,步蔷姬淡淡道:“后来我和他联手,杀了温家六十七口人。”
“他的杀性真强。”方翎的声音有些沉闷。
“他只是孩子而已。”步蔷姬轻叹道,那一瞬间,权倾天下的女楼主脸上浮现出某种迷惘与回忆的神色,微含笑意,就像一只含苞待放的艳丽海棠,“如果他活到现在,会成为这个武林真正的传奇吧。”
“他后来一意孤行,闹得整个江湖腥风四起,人人自危,你竟然还说他只是个孩子?”方翎微笑,“恐怕是魔头吧。”
“我知道。直到现在,江湖中很多人仍对他怀有恨意。可那与他又怎样呢?他从来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步蔷姬叹了口气,“会下棋么?”
方翎点头。
“那么,与我下一局吧。”女子看着他,神色漠然,“我很久没下过棋了。”
方翎楞了楞,才走进珠帘。
精致的桌案上摆了一盘棋,却只有黑子,没有白字。浣花剑雨楼的主人一手支着下颚,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这个名动天下的女子还非常年轻,连双十年华都未到。她的眼睛是奇异的浅碧色,衬着苍白的肌肤,像猫一样艳丽而妩媚。
“来吧。”步蔷姬似乎对这局棋很有兴趣,她一手收回棋盘上的棋子,一面道,“你下白子,以前我和哥哥下棋时,他也总让我执黑子。”
汴京。杨府。
年轻的公子懒散的倚在锦塌上,一手执着茶盏,精致的五官在阴影中显得优美而昳丽,那样清丽无双的面容,却隐隐透着邪气。
“小公子。”站在一旁的管家不安的看着他,语调安稳,“容江大人实在是身体不适,不能前来见客,不知公子将名帖留下,老奴定当向大人转告公子的心意......”
公子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将茶盏搁在一旁,半响才懒懒道:“身体不适?我谢言均来了汴京,容少难道不知道?叫他过来见我。”
管家低着头,但他仍可以感觉道这个年轻公子身上发出的,如剑一样锋利迫人的压力。这种迫力本不该是像他这种年纪的少年该具备大的。
“多久没见,小公子还是这么个脾气啊。”年轻男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那声音温和如同三月的春风,未见其人,闻者便平生一股亲切之感。
“既是很久没见,容少还躲着我?”看着急步走来的英俊男子,谢言均浅浅笑道,却并不曾起身迎接。
“既然知道你的来意,不躲不行吧?”容江径直走到他旁边坐下,微笑着反问,并无避讳。
“我的来意。”谢言均淡淡一笑,一手支着下颚,懒懒的看着容江,这个看似散漫放浪的英俊公子却心智缜密手段高超,在复杂的朝野中穿梭自如游刃有余,“说说看,我的来意是什么?”
容江一愣。他的笑容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光,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然而他也知道,这种美浸润毒气,非鲜血不能浇灌。
“你和温季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对付他。”容江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这个人武功不俗,也是个难得的将才,且不说杀了他对你毫无益处——他如今深得圣上倚重,要杀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是因为他姓温?你还是要...”
“笑话。”谢言均打断他的话,语调冰冷凶悍。“杀母之仇,难道容大人能放下?”
果然如此。容江心中叹息一声。昔日夏晚衣死时,谢言均就欲上温家寻仇,却被谢太傅阻止。依谢言均这样的性格,三年过去,只怕心中恨意更深了吧。那样的仇恨,他也曾有过,便如用刀尖剥开血肉,恨贯肌骨,知道一方死亡方能解脱。
沉思良久,容江才缓缓开口:“温季,很多年前就叛出温家了。温家想杀之心,只怕不在你之前,你大可不必对他动手。”
谢言均靠着华美的抱枕,漫不经心的自己的手指,声音随意而又倨傲:“容少,你见过温季吗?”
“当然见过。”
“我也见过他啊。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正直,善良,行事光明磊落,我一直很好奇,温家那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谢言均淡淡道,“这个人,蝼蚁尚且怜惜,血缘至亲若有难,他怎会袖手旁观。”
容江微微一笑,“他的确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听起来你倒是对他颇为赞赏,可惜还是想杀他?”
谢言均嗤的一笑,“我又没说要杀他。”他突然倾过身子,极近的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语调出奇的轻柔,“我说你难得对我避而不见,不要告诉我,这个世上也有容少不想杀的人了?”
容江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语调却依旧沉稳,“说说看,你想做什么。”
“怎么,不敢看我?”谢言均挑眉。
“你说呢。”容江淡淡的反问。
谢言均无声的笑了笑。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答案,他是趋利而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就像是为了杀人而把自己磨砺为剑一样,如果美能伤人,那么他就把这份美磨砺为刀。
他重新依回软榻上,“我只想给温季找点麻烦,让他不至于妨碍我。”
“他也说了,他行事磊落。”
“为人臣者,处处如履薄冰。况且我听闻他还是杨阁老的学生。”谢言均语调平淡,“杨阁老自先皇起便位居高位,这些年自恃功高,越发不知收敛,圣上早已想罢免他,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动手。”
“你想动杨阁老?”容江震惊,“他既是开国元老,又是两朝元勋。稍不注意,你就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谢言均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所以我来找你了。”
又下雪了。
容江望着窗外那一簇新抽芽的白梅,神思有些飘忽。
不知道那个比这一树的白梅更冷更幽艳的女子此刻在想着什么,她那双艳绝天下的眼,此刻又凝望着怎样的景色。
是那漫长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阴霾苍穹;还是那一重重令人窒息的深红宫墙。
“大人,小公子走了?”管家将一壶新温好的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低声询问。
“他...大概去浣花剑雨楼了。”容江淡淡一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我听昨夜守宫门的侍卫说,他昨夜进了宫?”
“是。”管家迟疑了一下,“但听皇上身边的人说,皇上昨夜未曾召见谁。难道小公子是去百福殿看望端雅太后?”
“闭嘴。”容江蓦地打断老者的话,“这个人的事,您还是少打听的好,一不小心,便是杀身之祸。”
震惊于公子语调里少有的冷酷暴戾,管家微微一怔,低声道:“老奴听闻谢太傅曾评价公子‘倾危变诈,险戾峭薄,有枭雄之才,无仁者之风’。”
容江一笑,“谢言均这个人生性猜忌多变,阴险诡诈,谢太傅这番评价虽是刻薄了些,倒也没错。对了,听说今日是浣花剑雨楼沈公子的生辰?”
管家点头称是。
容江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没想到,小谢会对他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