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往事飞花(3) ...

  •   初雪。
      汴京这一年的雪下得及早。凛冽北风中夹杂着细密雪花簌簌飞落,空气里还久久浮动着腊梅花开的香气,令人越发感到冷得彻骨。
      即使此时,浣花剑雨楼的怜香小筑却依旧热闹非凡。从华贵车架上缓缓步下的歌女舞姬无一不穿着华丽盛装,轻纱烟笼,露着晶莹雪白的胸口,姿态曼妙,令人目眩神迷。
      怜香小筑本就是会客之处,地上铺着针脚细密的地毯,踩上去直没入脚踝,在座的也无一不是名重一方的江湖豪客、武林名宿,甚至还有些朝廷要员,一派热闹景象。
      三月七日,这正是浣花剑雨楼沈公子的生辰。

      “满座的宾客。公子仍不想出来么?”一位中年男子对着司马低声说道,语气隐隐有些焦急,“公子又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侍从也不敢上去禀告。”
      “公子并不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当有他的原因。”司马微微有些叹息。正当他准备离开这里的时候,有人却推门而入。

      大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细密的雪花中,一个拥着雪貂裘的少年公子走了进来。他走的很急,步调却是世家大族才有的优雅平稳。
      大概因为风雪,他的面容有些苍白,眉宇间微含笑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潇洒在其中,又绝非一般公卿子弟可以比拟。
      名家子弟,风流贵胄。
      “好热闹。”少年公子目光流转,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谢小公子,他怎么来了?”
      “我听说他前些日子在云南斩杀了蓝百艺那个妖女,百毒门上下两百多人,没一个活了下来,即便是魔教妖邪,下手也太狠了些。”
      “后生可畏啊,谢先生有子如此,也是件喜事……”
      席间开始议论纷纷,谢言均却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不知小公子要来,真是失敬了。”司马上前一步,俯身施礼。
      “沈公子呢?怎么这么一屋子客人,主人却迟迟未到?”谢言均微笑道。
      他话一出口,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
      沈衍溪向来孤僻,又孤芳自赏,生性好洁,加上他又久患顽疾,甚少走出居所。此刻在座的宾客本来也心有微言,不过都没说出来而已,如今谢言均这样直接问出口,倒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以沈衍溪行事之冷酷狠悍,还不知又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司马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公子向来身体不好,还望各位见谅。”
      他这句话不单是说给谢言均听。
      “我知道。”谢言均莞尔,“可我想见沈公子。”
      他半眯着眼,语调慵懒,“司马先生不妨问问你家公子,我这个人,他是见,还是不见。”

      “公子不下去么?”柳秋箩淡淡道,她端坐于珠帘之外操琴,琴声冷涩而婉转,竟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
      “楼里一向事务庞杂,难得清静一会儿。”沈衍溪淡淡微笑了一下,这个权倾武林的年轻公子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疲倦,“都是江湖草莽,让柳姑娘见笑了。”
      柳秋箩没有回答,一曲终了,才又开口,“秋箩纵有艳名,也不过区区一个歌女,楼主何必这样说。”那语调冷冷的,带着嘲讽。
      沈衍溪手指在棋盘上轻扣了扣,若有所思。

      谢言均走上楼时,正看到那个倚栏饮酒的白衣公子。
      他听到了响动,但并没有回头。
      他的侧影孤,且寒。
      谢言均笑了笑,对着珠帘后的女子说道:“这样高寒古朴的琴声,是琴苑柳姑娘么?”
      “秋箩见过谢公子。”柳秋箩起身,隔着珠帘盈盈一拜,“那么,秋箩告退了。”说罢竟头也不回的抱琴离去。
      “这待客之道咳真不客气。”谢言均轻笑着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谁。
      “小公子深夜造访,有事么?”沈衍溪淡淡道,他的语气一贯漠然,总给人疏远之感。
      谢言均四处看了看,盯着那坛新开封的酒,“你不是身患恶疾么,怎么还饮酒?”
      沉默良久,沈衍溪才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道:“燕湖一别,我与小公子三年未见了吧?”
      “是有三年了。”谢言均自嘲般开口,“那之后义父怕我寻仇,硬是要我离开中原,四处游历。”他的语调自然,仿佛是与相识已久有人谈论旅途中趣事,丝毫没有陌生人间的隔阂生硬。
      沈衍溪微微蹙眉,“温锐那几兄弟看着也着实有些碍眼,是该收拾一下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谢言均冷笑。
      沈衍溪又饮了一口酒,有些惋惜道:“毕竟是曾和蜀中唐门齐名的大派,在温锐这样的公子哥手中衰落下去,也是可惜。”
      “正是因为温锐成不了什么气候,一年前你才会放弃温家,向处在内乱中的唐门下手吧?”谢言均却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这个给你。”突然想起什么,谢言均扬手,将一直碧玉匣子扔了出去,“前年路过云南,顺手料理了百毒门,结果找到了这个。”
      沈衍溪抬手接过匣子,打开后,平素冷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匣子里是一串玛瑙般的红色玉石穿成的珠链,在灯光下璀璨绝伦,靠近时,仿佛有丝丝暖意透入肌肤。
      菩提融火珠?
      这是一种生长在火山岩洞里的菩提树上结成的果实,如玉石般冷硬,一株菩提上千年也不过结出寥寥数颗,而如这一整串珠子,当真是举世罕见,即使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浣花剑雨楼主人,也不紧微微变了脸色。
      “这珠子珍贵是珍贵,不过除了能治治人体内的寒毒,也没多大作用。”仿佛知道他不会轻易接受,谢言均开口解释,他咬着唇笑了笑,秀丽的面容上生出一点淡淡的妩媚之色,像个狡黠的孩童。
      沈衍溪看着他,脸上居然有些调侃的笑意。
      “怎么?”难得看见沈衍溪那样的神色,谢言均疑惑。
      “我在想,可怜那百艺夫人,为了这一串珠子,竟被你灭了满门。”沈衍溪悠悠道。

      身份地位如他,这样的交谈,已许久不曾有过。
      “你的病真的好不了了?”
      沈衍溪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忽然问出这种问题。他转过头,用酒杯敲着窗栏,望着窗外。远处的小筑依旧灯火通明,即使不曾踏入,他也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副与这里完全不同的热闹景象。
      诧异与他今夜频繁的沉默,谢言均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莫测,不知如何开口。
      这个在所有人口中算无遗策,从来都从容不迫生死不惊的年轻楼主,今夜竟三番五次的走神,到底什么样的思虑,能让浣花剑雨楼的楼主如此心不在焉,失去了平日那种超然的定力和冷静。
      谢言均衣袖一拂,直径走到窗边坐下,目光凝视着和他相同的方向,蓦然开口,“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衍溪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沉默的看着窗外的夜色,眼里似是有些欣慰,然而更多的却是沉重的无法化解的阴郁。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语调淡然冷酷,“夜深了,小公子请回吧。”

      “只此一言,已断绝了他们之间的种种可能,哥哥那样的孤傲诡秘的性格,被人拒绝的任何事——哪怕只有一次,他都绝不会再次提起。”女子一手放下棋子,冷然说道。
      “有时真觉得人心脆弱,而又瑰丽。几乎横扫天下武林的浣花剑雨楼楼主,也会因为心底的软弱畏惧不前。”方翎叹息,“孤寂和猜疑,果真是人心的剧毒。”
      “有些过往只能深埋心底,永远不愿被知晓。”女子低声呢喃。
      世上的确有这样拼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那夜你就该明白,这些诗句,并不不止是离奇的传说。
      方翎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感到一股痛彻心扉的哀痛:她女子绝美的容颜在等灯下熠熠生辉,然而那样的美貌中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生机,就像一具披了人皮的孤魂野鬼,令人胆战心惊。
      七年的时间。多少是非成败,转瞬枯荣。
      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只有她还独自一人留在那段既走不出、又留不住的过往里,漫长而绝望的等待着一切的终结。
      他想,没有人能把她带出这个牢笼了,因为一切,都已经不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