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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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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白健行第一万次地诅咒着这天气。
今年冬天的雪到得格外地早。原本不过深秋的天气,没卖完的本地晚桔还在地上静静地发霉,不料自西伯利亚无端端来了一股冷空气,天上竟抖落了一层薄雪,虽然积得不深,但是因为下得突然,年久失修的交通还是中断了。健此次回来得匆忙,连假也来不及请,眼见回城时间一再被耽搁,不禁有些焦急起来。
深秋入冬的天气,天空仿佛灌了铅似地,蒙灰一片。远处山峦的青翠色渐渐褪去,露出灰褐色的枯枝和泥土。这样的天气,在生着炭火的屋内倒是不觉得什么,但若置身室外,便满是清冷寂寥之意了。
走在乡间歪曲的小道上,健有些担心那个自称是玲子弟弟的男孩。这样的天气,如果不在村里,他会去哪里呢?
健第一次回来,是为母亲的丧事,乡邻们多少都有些同情的意思,再次回来却是为的玲子的丧事。接二连三的葬礼给这个村庄蒙上了不祥的色彩,乡亲们见面虽然依旧客套,不过那躲闪的眼神已经分明地告诉他,他是这里的“不速之客”,加上唯一还算亲近表姐因故临时回了自己家,他在北村日子的确有些如坐针毡的味道了。
这么边想边走着,待健回过神来,竟已站在母亲的墓前了。远远地,他听见背后有人轻轻地叫了声:“白健行。”
转过身来,健笑了:果然是他。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白色长袍,几卷十字架随着他的身体轻轻晃动。“不冷么?”他问。
“冷啊,”男孩用手指指健的皮夹克,调皮地笑着:“这个脱下来给我。”
待健真的将衣服递给他,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慌忙摆手道:“和你开玩笑呢,穿回去,当心冻死你。”
健不接,只是过去替他披上衣服。他感觉男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抗拒,只是用手拢过衣服,把手伸进袖管里,那动作,温顺得像靠着炉火的小猫一样。
“不冷么?”他又看看健,像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冷啊,”健笑,“你脱什么给我?”
男孩忽然顿住了,低垂着眼,一双乌瞳竟有些阴郁的神色。他走过去,将手臂环过健的身体,把头靠在他的身上,贴着他。白健行打了个冷战。细小的温柔触感伴着寒意激荡着身体,有些仿佛触发器般的东西像多米诺骨牌般接连被引爆,要不是瑟瑟的寒风不停地清醒着头脑,健觉得自己真的有没顶的可能。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健拉起他冰冷的双臂心疼地问。即便套在厚厚的夹克里,那双手依然如冰凌般毫无温度。
“不知道,”男孩叹口气:“火车停开了,我又不能去村里。”
“你不会——晚上也睡在这儿吧?”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笨蛋,哪能呢?”男孩终于放开了他,拉着他的手道:“跟我来。”
“你……真的住这儿?”四下打量着,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庙宇,因为偏僻,便仿佛被人遗忘似的,落在了这深山里。四周斑驳的墙面上,依稀可见当年刷下的革命标语,不外乎是“破四旧”和“批林批孔”之类,寺内的菩萨有的断臂,有的无头,残存的肢体横七竖八地摆着,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各外狰狞。一些不知是何年代的锅碗瓢盆散落在地上,勉强勾勒出些人的痕迹。
“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就住的这儿。”看见健微蹙的眉头,秀一平静地说道。
白健行愣了一下。他看着秀一在皮夹克下单薄的身体,和眉宇见仿佛刻上去一般,悲苦的神色,握住他冰冷的双手,没说话。
“没那么苦,”秀一笑着,“那时候这庙里还有一个老和尚,出家人慈悲心肠,收留了她,还不致十分受苦。”
白健行静静地听着。
“老和尚的意思,原是要我生出来就出家的,如果是这样——”秀一抬头,望一眼断裂的佛像,“倒是好了。可我妈终究不忍,到快生产的时候,她就不辞而别了,回去了乡里。”
白健行的脑中慢慢拼出了当时的图景。初春的围场,歪斜的电线杆子,结了薄冰的小道踩上去,泥合着水吱嘎作响。
“为了我,她放弃了脸面,硬拖了我爸出来,去了S市。这就是我出生前的全部故事。”秀一起身,拍拍衣服走到后院去:“别坐傻了,活动一下筋骨,我回头给你讲后半部分。那才是我亲眼见的,真实着呢。”
许久,秀人倚在肯身边坐下,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健的心口微微有些发热,原本冻僵了的身体好像也敏锐起来。
“好香的味道,你擦什么呢?”健用力吸了吸鼻子,很清淡的甜香,从黑暗里发出来,却很醉人。
“不知道快死的人是有香味的吗?”宁秀一偷笑着,看了看一脸骇然的白健行:“吓你呢!胆儿那么小。”
“我是怕你出事。”健很真诚地说:“小小年纪别老咒自己死。”
秀一的眼睛一片幽深:“是吗?我死了你会伤心不会?就像你在我姐坟上那样?”眼神里分明有些希翼,却不敢看健,只是低头拉着夹克的一角。
“哼,我生气还差不多,好好的干嘛就想死,你当扮死人好玩啊?”健总觉得眼前的男孩语气有些刻意地少年老成,刚才的问话却是分明的孩子气,可爱得让人心疼。
“死人——”秀一苦笑:“我是真见过死人的,而且是我爸和我妈。”
点了蜡烛出来,天色已经灰黑一片了。
“很晚了,天黑山路不好走,你去我那儿吧?”白健行热心地建议着。
“不去。”
“干嘛不去?怕我把你吃了?”健在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承担搞笑的任务。
“哪能呢?”秀人头一低,眼角瞟了健一眼,眼波的妩媚简直可以把人魂魄勾了去,白健行不觉傻在了那里。只是一瞬,秀一慌忙收回眼神,叹着气说:“我不想走,我在这里,就觉着我妈还在,我想留这里陪着她。”
“那我留下来陪你。”健不放心这里的状况,自告奋勇地说。他拢过秀一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心底突突地跳着。烛火下秀一消瘦的脸颊和深陷的大眼睛像烙铁一般刻在健的心里,磨灭不去。健低头的时候,看见秀一突兀地裸露在空气中的锁骨,好像一个漩涡一样吸引着他,牵动着一些细小的欲望。他赶忙把这些细小的念头驱赶出去。
白健行有些趁人之危的罪恶感。
“不要。”秀一说,末了补上一句任谁也无法抵抗的话:
“我是GAY,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勾引你……”
单薄的火苗在黑夜里摇曳着,燃了大半夜。半夜的时候,白健行梦见了一把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