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〇九］戏子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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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将我送到了岸边，我抖抖湿漉漉的衣裳，道了声谢就转身离开。
天色已不早，端的是残阳似血。
好在那些吃食放在竹筏上未曾沾水，我心下窃喜，走路的步子也轻快些许。
我方才踏进自家棺材铺的巷口，鞋跟后就有人唤来一声：“十一……”
我疑惑望去，眯眼正视：“啊，原来是玲珑赌坊的大当家，不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晦气的地方？”
我对登徒子无甚好感，特别是长相貌美的。
燕归扬唇笑道：“若我说是来找你的……你自然是不信，在下是来找你家师兄的。”
我嗤了一声，伸手敲门并不理会他。
过了好半晌，乌漆木门还是没敞开，隐隐约约有人扯开一条细缝，低声道：“嘶……嘶……师父说最近是紧急时刻，入门需要对暗号，外面的人若是要入，速速报上密语！”
“我是你家小师妹，快开门！”
“师父说，不对暗号不给进！”
我抽了抽嘴角道：“二师兄……昨晚上师父的桂花糕是你吃的吧？”
门大敞开，来人一袭白衫，张开手赔笑道：“咳，原来是小师妹啊！咱俩谁跟谁啊，对个屁的暗号，来来……快投入为兄的怀抱里……”
二师兄仰着的头终于低下，打量了我两眼。直到注意了燕归的所在，见鬼似的关上门，拍着胸膛道：“师……师妹啊，你怎么带来这么不详的东西？”
我剥了剥手指，缄默不语。倒是身侧这尊大佛开了腔：“在下燕归，特来……讨债！”
门内人抵死辩驳：“没钱没钱，哪凉快哪玩去，今天要钱还不是时候！”
“哦？”燕归尾音上扬，不怀好意睥了我一眼，含笑道：“如此……便要你小师妹的身子来抵押了……”
他屈肘将我搂进怀里，我自然也不是受人拿捏的主，但想挣脱却仍旧被囚禁，半分不能动弹，只准束手就擒。
他一手抬起我下颚，附耳呵气：“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愣了半晌，腹诽：沉稳冷静如我，睿智灵巧如我。
有人英伟地踹开了门，轻薄衣袂飘然，风姿绰约。定睛看去，竟然是师父。他沉着一张脸，将剑指着燕归咬牙切齿：“奸！夫！”
“……”
“……”
这两字是否需要顾名思义？我很是犹豫。燕归低头与我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抑郁。
师父缓了缓脸色，满面唏嘘：“连我的人都敢碰？”
我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往燕归怀里缩了缩。师父的眼神更是凛冽，望向我仿佛刀剜血肉一般。
师……师父，您别那么凶恶，为徒我就回去……
他一剑挥来，带着丝缕华光牵引，绸绣襟口映衬在剑身之上泛起星点璀璨光晕。趁燕归松手之际将我扯过，朝人轻蔑笑道：“原来是异类，难怪气味这么……令人厌恶。”
二师兄见师父极其讨厌此人，立马同仇敌忾起来，哼了一声：“嗤！别在此处讨嫌了！快走！”
燕归两指拈住袖口顺了顺，抬眸笑道：“不若你我赌一场？”
二师兄叫嚣道：“赌？赌什么？”
“赌……谁先死。”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充满血腥杀戮的四字这不过是一番风月情话。
师父皱了皱眉，似在思忖，终于是退了两步，扬手将门‘嘣’地一声关上。
他疑惑问我：“小十一呀，你这朋友……是不是某些地方不好使？”
脑……脑子？我忙不迭点头。
二师兄见人被关在外，心中一喜，忙上前被师父揉肩捶腿。
“得了，别理他了。今晚上需去收妖，去准备一番，半个时辰后来前堂。”
我敷衍了两声，回屋收拾起除妖的必备之物，刚将两件轻便的金铃塞袖囊里，门外就踏进一人。
我见是鹤见瑶，疑惑道：“阿瑶，有事？”
“你最近有看《天师志异》吗？”她逆着光耳边垂下几缕鬓发，抱胸斜倚着门框。
《天师志异》是流传在众妖和各族天师手里的闯荡江湖以来最具权威的独门秘籍，里边包罗万象。众妖需要从内知道何处有危险，加之各族降妖师的走向，好绕道而行，免得搭上小命。而各路天师则从内得知妖魔的所在，和何处的煞气混乱，好特地跑去建立自族威信，歼灭魑魅妖魂。
常言，有志异，就是好！
所以，人手一本《天师志异》便是家常便饭，但抑郁的是，我这月还未曾开始看……因为在月初看完了岂不是这个月就没东西好八卦了？！
我捂住耳朵道：“啊？还没，怎么了？你看了？别告诉我里面有什么，莫要剧透！”
“……好好好，我不剧透，松手！”
我松下掩耳的手。
“里面说……近日桐花镇会出来一些大人物，妖孽作祟啊……你好自为之。”
我听完之后，泪眼婆娑。
片刻之后，她满意地走了，我也一脸沮丧走出门。
不过她也是为我着想，担心我安危，于是，我淡定了。
原来那个慕名而来寻求办事的是富商之子，名唤傅简阳。师父已经先行至他的府邸，就等我前去。
暗巷寂静，四周刮来阵阵冷风，吹袭着树枝上摇摇欲坠的枯叶，枯槁蜷曲的叶片犹如人剁下老化的指腹……我想着，抖了两抖。
侧目瞥去，但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名红衣女孩，一脸呆相，十分滑稽，我想笑却头皮一阵发麻。
她微微抬头，苍白的脸庞，空洞却又硕大的瞳眸。她望着远处，唇瓣颤抖呢喃：“八月初，冤已晚，无头无首，无因无由，皆是死路……”
生生死死生生，无人活，亡者的不归之途……
“你也要死吗？”女孩朝我诡笑。
我眨眨眼想要看清，却发现前面毫无一人……
怎么消失了？莫非是错觉？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多心了，手指却警惕地抚着腰间软鞭。
师父潜伏在厢房楼阁内，而屋外就是那个游魂和傅简阳。我由小厮引进挨着师父藏好，万一被人逮个正着，吓跑了游魂岂不是得不偿失？
薄月良宵，芙蓉叠袖袅娜，脂粉香招摇。花灯彰显，隐隐飘来丝竹入耳。
风携起那戏子方鹊的鬓发，他笑容散漫，啜了一小口酒。
傅简阳面上看着气定神闲，脚下却是已经颤颤，他佯装淡定道：“你……你最近可是安好？”
方鹊抬眸，笑里含着一丝促狭：“自然。”
傅简阳松了口气，将酒樽靠近唇边。
“不过是被鬼差放出来报仇罢了……时辰一到，就要因杀了生人而下十八层地狱。”
他一惊，手里的杯子落地，连忙俯身去拾起，也不顾指腹被划出一道血迹，心下紧张，边上虽是笙歌妙曼却仍旧有一股压力直迫面门。
傅简阳抿了抿唇：“当初都是我起了色心才有这色胆，您……您都是鬼爷了，就不能放我一马？”
方鹊摇摇头，笑他天真，起身手间慵懒地垂着一把折扇，踏步扭着身段唱道： “三月初，吾本是七尺潘郎，咿呀咿，无奈那世事弄人。”
他颇有深意望了人一眼，颤了颤指尖，佯装惊恐后退两步挽缕子顿住：“吾本想，觅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却哪知遇得那方恶面郎，咿！谁能言吾心中思，谁能言吾心中苦……”
方鹊此刻满面笑容已然收敛，露出一丝恨意，仇视仰首唱：“却不知，尔等欲将吾欺凌，哪知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眼睁睁，见人死，休矣休矣！吾无权无势，谁能将吾满腔怨消。谁将生，谁将死，谁恨此天道不公？”
傅简阳已然满头虚汗，当年的事迹历历在目，不知此劫还能不能逃得脱。
他倾了一杯酒，将酒水撒落在地，半俯身媚道：“哪知有人念吾之苦，愿相助，即使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又何妨？咿呀咿，八月初，人垂地，死！死！死矣！”
方鹊将手里的酒杯摔落在地，清脆干练的一声，搅乱了傅简阳的满腔思绪。
这番话就是非死不可？
怎么办？傅简阳眼风不经意往我们这方向瞟来，我用手肘戳了戳师父，也是不知所措。
方鹊掩袖笑了起来，罢手遗憾道：“啧，没想到还有帮凶？不知是哪路高人？可要出来一叙？”
我犹豫不定，而身侧的师父已经起身，推开门走出去，伸手从腰间拔出剑笑道：“这位鬼爷是定要杀我家雇主？”
方鹊但笑不语，仿佛势在必得。
他击节道：“真是……天真。”一时间四周的华灯煌煌都随着双掌相击之声不约而同熄灭，绕出两三道细长的白烟，静谧到诡异。
有什么东西从四周滑落下来，滴答滴答……
反复有什么东西贴在了脸上，湿濡粘稠，还有腥臭……
有呻吟声，惨叫声……更多的是四处奔走的脚步声，慌乱，无措，绝望。
花式唱腔和那江南的吴侬小调掺杂着震耳欲聋的崩石声，敲击在地闷沉几阵响，如同击打在心上，让人难以承受。
四面八方逃窜的人，但是怎么逃都逃不脱，接着……非死即伤。我微微倾身，有些站不稳：“师父，这是什么？”
“阵……有狐妖护法，必定非死即伤！”师父蹙眉有些郁郁，大声朝缩在角落的傅简阳道：“他的埋尸之处是？！尸首埋在哪里？”
傅简阳抱着桌角，抖着身子道：“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就都要死！快想！”
“……青花巷外的破屋边！对，就是那……”
黑幕压顶，血光笼罩着大院。师父执剑一挥，寒光闪现将空中挑开一丝亮光，那地面上攀爬出一只只黑发遮面的四首妖兽。
每一颗都是四个头首联在一处，面目狰狞，眼角淌血，远远望去就像是铺满了红流血幕的墨染菱花。
师父手间使力，当机立断朝人头中间刺下，一阵气流席卷，人头不偏不倚裂成了四个，散发一阵尸体溃烂后的腐臭，令人作呕。
他朝后退两步，脸色不太自然，正色朝我道：“小十一，你记住那个埋葬尸首的地方，待会儿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头，将这三真香散在埋尸骨之处，阵就可破。切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头，待会儿，听为师号令，一发令便开始跑，不能回头！”
我思忖了片刻，伸手接过师父手间的油纸包，沉重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〇九］戏子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