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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〇五]七月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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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长为了晚上的中元节,一大清早就在镇口搭起法师座和施孤台。施孤台上立着三块灵牌和招魂幡,素缎萦风,发出猎猎的声响。佛像肃穆,伴着梵音高唱,百转千回,如佛如檀。
大师兄遣我们出去买了朱笔和白米等,又叮嘱我们不可和古怪的人交谈,需要不闻不问不语圆满归来。
我捂紧钱袋,一路兜兜转转小心行事,买够了物什,就寻了间茶楼坐下喝茶休息。
我唏嘘叹一口气,轻啜了青花瓷杯里的茶水,一抬头就见了某人笑得不怀好意。
真是……冤家路窄。
我一口茶喷在杜鹃身上,擦擦嘴刚想朝后退却发现身后乃是实打实的青墙,刚才作甚要寻了这个位置,真是悔不当初啊!
她抹去脸上茶水,不愠不怒道:“美人这么热情,可是等小女子再给你那日一般的奖赏?”
很不幸,我另一口茶水又将她从头到脚喷了满身。
大师兄说不能和怪异的人说话,我就看她挺怪异的。杜鹃亲昵地挨着我坐下,还朝我蹭了一蹭,模样乖顺。
我黑着脸道:“你什么时候能把畜生喜欢蹭人的毛病改改?”
说完之后,我后悔了,居然破了规矩和孽畜交谈。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噘嘴靠在我肩上道:“今晚上百鬼夜行,出来找我玩好不好?我带你去看血月呀。”
我干咳了两声,推开她表示女女有别,切莫轻举妄动。我道:“我今晚上要练功,你自己玩去吧。嗯,有事先走了,你继续,你继续。”说着起身一溜烟就朝外跑,地面上露水未干,险些把自己摔个尾骨断裂。
回到铺子之际,已经是残阳如血。
大师兄用笔蘸血画符,将阵稳住,又命人把四面八方的门窗都关好。
他领我们几个入了师父那间厢房,神情有些淡漠道:“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都给我记住,只此一次。只怕是我们其中还会有人死,而存活下来十分不易。”
我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每次师父要做什么任务,训诫的都是这话,听着就犯困。
“此次选的是……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略有听说,本来除妖师白氏一脉并不会单薄,一师只留一徒的说法从古荒就留到了现在,渐渐有了这一条不成文的硬性规矩。但只有关门弟子才有机会授得真传,成为除妖师。而且我们三个师兄妹,谁敢说不是为了除妖师的头衔才辛苦学法修道下去,就连二师兄如此不学无术,怕也是成天做着当天师的白日梦,所以说……此次,自顾生死,毫无救援,九死一生。
也就是说,这次才是真正的见死不救,真正的抛弃吗?
我面上干笑,袖囊里攥紧了拳头,既然如此,那么就以命相搏。
大师兄似乎发现了异样,沉默半晌也不再宽慰。他拍拍我们肩,第一次笑得这么好看,似红梅上的薄雪,娇娆却如此悲凉,伸手递给我们一支小棒道:“师父让我们在房中寻找一件法器——云外镜,寻到的人若是能镇守到天亮,那么就是关门弟子。我会给你们一人一支烟火,有危险就点燃,要是我看见会去救援。”
这话听起来让人心暖无比,又让人心涸如死,要是孤军无援,发出了这支烟火也无人来救的话……应该如何?你会说你看不见吧?那么何必要自欺欺人啊。
二师兄沉默良久,讪讪一笑:“好,到时候我们各凭本事吧。”
窗外,月色如雪,转瞬间燃上了零星猩红,默默晕染开,搅成一团血絮。夜风凛冽,上空席卷了成片黑云,似乎有无边无际的老眼猝地睁开,骇人心脾。
敲门声瞬时响起,咚咚咚……响彻一片,震撼人心,四面八方破墙而来一只只断臂,濡满血污,遍地攀爬扭曲,化脓发出腥臭。
大师兄急迫呼喊:“别开门离开,只是幻术,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不听不看不应,自己念静心咒!”
他拔剑出鞘,将符箓衔在嘴里,割破指腹以血祭剑,银器颤栗绕开一道白晃,向八方延展而去。起初妖魔魑魅嗅到血腥味很是兴奋,连幻术也愈发逼真强悍起来,可惜那血气被渡入了法咒,吸食之后由于承受不住统统爆裂开来,妖物传来刺耳的一阵,消弭不见。
第一道幻咒,已破。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我睁开眼吐了口气,但仍旧不敢放松,警惕地观望。
师兄以剑杵地,淡漠道:“第二道幻咒,也称生死线,随时可能走火入魔,你们小心。届时冲破这道幻咒的就开始各自寻法器,生死由命。”
我点了点头,五指翻飞,嘴里不住地念叨:“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忽然屋内的烛火被熄灭,飘出一道细长的白烟,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隐隐约约有火光逼近,映出一个女子,黑发白面,红袖长裳。
女子身侧是两道妖灯,幽冥蓝色,其步履维艰,仿佛在奔赴一场饕餮盛宴。
原来她没有五官,鬓发浓密黝黑向下垂着,说不出的诡异。
“是人还是妖?结局自知。”
有人唤来一声,女子拍了一掌,双手合十。
“今生还是前世?谁能割舍。”
她拍了一掌,虔诚合十。
“是梦是雾?一朝终醒。”
第三掌拍下,一道红光划破长空,眼前顿时刺亮。我以手覆额眯着眼看了一下,却发现身在雪地里。
一如既往的梦,茫无边际的雪地,入骨的严寒,还有遍地粘稠的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汇聚成一汪血池……
我感觉胸口有丝丝抽疼,低头一看,原来是胸腔被绞开了一个血窟窿,但是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人由远至今,白裳拂尘,风姿绰约。他走近,抚着我的头顶道:“还是执迷不悟吗?为什么不肯放手?为了所谓的爱就能成这副模样?”
我想辩驳却发不出声,那种被阻隔的感觉真的不好受。脑海中那个人的声音很适时应响起:“想知道他是谁吗?”
想。
“放我进来,我告诉你……好孩子,何必执迷不悟,开了门,我告诉你……”
不好!
“开门!”
“不要!”
“开门!”
“不要!”
“为何不开?不想知道那男子是谁吗?”
我皱眉,沉默不语。
“你以为他们会救你吗?谁都想得到除妖天师的头衔,就好像不择手段得到权和势,说不准待会儿死在他们剑下的就是你……不如让我进来,我帮你找法器,帮你对抗他们……”
我低声道:“会死吗?”
“不择手段达到目的,成王败寇,你还不明白?你师父是怎么当上天师的,而为什么没其他同门师兄弟……你当真还不明白?”
二师兄虽然油嘴滑舌了点,但人还是很好的。幼时他被师父责罚,心里愤愤不平,离家出走的时候死活也要带上我,说是要逃离这个苦楚的地方。那时年少,身上钱很快被他大手大脚花光了,之后我感染了风寒,二师兄也是放下身段沿街乞讨求来的铜板买了药……
大师兄的话,平日里人看起来待人冷漠,其实私底下还是很温柔细心的。当初被师父关入屋子禁闭的时候,还是他私下端水送饭……
该杀,还是不该杀。
反正杀不掉……
可是有人相助。
我……真该杀了他们吗?
杀杀杀杀杀……
“开门吧,我同你一起……杀了他们,开门吧……”
我奋力睁开眼,挣扎着起身喊:“那么,死就死吧,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你进来的!”
眼前幻境瞬时消失,又恢复了漆黑一片,远处亮起一束光,在光影里的竟然是二师兄。
我想张开呼喊,却完全不能发出声。
我看到二师兄的幻境,火光,漫无天际的火光,火焰燎着破败竹屋,艳红跳跃在人面上,狰狞又凄凉。
有少年盯着这一场火劫,竟然转身笑了一笑,略微嘲讽。
我认得那是二师兄小时候的样貌。
又有蛊惑人的声音响起:“死得真冤,你不想报仇吗?”
“想。”
“要是你今夜死了怎么办?还能报仇吗?”
他眉目间掠过一丝坚定:“我不会死,一定不会!”
“你的师兄师妹会杀了你不是吗,死了一个便能少一个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二师兄皱紧眉头,开始动摇了。
“都是为了这个头衔,你以为就你要报仇吗?他们的身世你怎么知道?可能也是隐姓埋名等待时机,你以为他们会错过这个机会吗?”
“我……”
“开门,我带你杀了他们,帮你登上这个位置……”
他摇摇头高声辩驳:“不要!我师妹不会这么做的,大师兄也不会!你休想蛊惑我,他们……他们一定不会杀我的!”
“连你自己也没有把握不是吗?你就这么肯定?但是……就算不杀了你,就你的本事,凭什么能镇守到天亮?你要是当不成除妖师还不是前功尽弃,怎么报仇,如何报仇,连自己的决心都没有,都不肯承认吗?”
二师兄蹲在地上,神情呆滞。
“开门吧……”
“好……”
“这样才是你应该做的……好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