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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玉树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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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玉树临风
“那个什么,你确定我这样子是在往美了打扮么?”祈霏月对着镜子中脸越来越多装饰的自己,不禁微微有点皱眉。
“是啊,殿下这样子简直美若天仙。”暖玉嘴角噙着笑,手里的活儿也没停下。
祈霏月斜着眼睛瞄了瞄在旁边一边摆早饭,一边时不时偷瞄她然后脸憋得通红的馨香,问道:“我好看么?”
“好看好看。”馨香自己一边说一边笑,还要憋着,看祈霏月露出了怀疑的神情,竟然又马上正正经经地说:“殿下这个样子真是美若天仙下凡一般。”
祈霏月她已经随着他们一起走了三天了,这三天一直被归置在一个硕大的轿子当中,说是轿子但感觉也跟一个小点的房间也差不齐了,所有器物一应俱全,东陆的官道建设的真是好,竟然连这么大的轿子也能在路上畅行无阻,让祈霏月无尽钦佩。
话说那夏无桀果然着了祈霏月的道,再也没在她所在的任何地方布置什么香。其实祈霏月暗自还是很后悔的,不应该在他面前露那一手,害得他提高了警惕。
本想装傻到底的,可是一想到他们可能对二哥做了什么,她这脑袋就千头万绪地怎么都有点理不齐。明明听到的是二哥的声音,可她这不动声色地死缠烂打、寸步不离地跟着夏无桀已然三天,却丝毫没见有他有什么与外人联系的任何勾当。二哥说东陆的人们用可以飞的鸟来传信,所以她近几日几乎把能靠近他身边的鸟都偷偷打死了好些,算是积攒了些罪孽,也没看见哪个腿儿上有缠着什么类似纸张的东西……他身边只两个贴身的丫鬟,一个暖玉、一个馨香,祈霏月也抓紧一切机会片刻不离地盯着……
终是把祈霏月过去二十年来所亏欠这世间的思考,都在这几日机关算尽了。就因为这个二哥说的鸟信,她还突然发现自己一个很重要的缺陷:自己居然不识字!
还记得第一天他们带着祈霏月上路的时候,她在轿子里面撩起了红狐燕纱的窗帘,往街市上看第一眼的时候还问正闭目养神的夏无桀:“你们东陆家这么多家卖布么?”夏无桀当是不解,也贴过身子凑过来往我看得方向看去,然后清清嗓子装作一副特别有文化的样子说:那是幡子,招牌,提点自己名号用的。
“那上面的花纹是什么?”
他嘴角微微抽搐道:“那是东陆的文字,汉字。”嘴角刚微微抽搐完居然又斜着提向一边,笑道,“堂堂一个宁国储皇,竟然不识字,真让人笑掉大牙。”
他刚说完之时还颇有几分类似得意的神色,随即瞟到自己眼前暖玉刚刚呈上的一壶热茶,瞬间表情变得有点扭曲,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在祈霏月凛然地注视下,将那热茶推离得就快从茶几的另外一边掉下来才停住,随即朝她嫣然一笑,煞是有些谄媚。
祈霏月不禁在心中拧眉,那一晚的举动果然是将这谷主吓到了。心道,要是他以后真是如此事事防我,那我何时才能打探到二哥的消息。心中一团火烧得她夜夜无法安然入睡,第一个晚上还只是拼命地用传心术呼唤着二哥,想着要是他们把二哥藏在我身边的话自己定然能用传心术跟二哥联系上。可是无果。
结果第二天坐在轿子离得时候,祈霏月顶着两个黑眼圈,装作闭目养神地想起他们劫走她的那天,她也是拼命了各种方法都试过了,不也是没联系上任何人么。那时她还在大泱海底的卫泱宫都没有办法的话,也就是他们肯定有什么能阻断这传心术、传音术的机关。很有可能,二哥当下就被关在这机关之内。
她明明听到了二哥的声音,他也明明说她的兄长御水之术不如她……二哥到底在哪?祈霏月内心焦灼万分,却丝毫不敢露于面上。她还记得父皇曾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弱点,最要紧地便是莫要自己的弱点让他人知道。越是能被人轻易攻破之处,便要越加显得丝毫不介意,才有可能保护得好。
祈霏月得了父皇的教诲,自知是不能让他知道我与二哥兄妹情深的,要是让他知道她心中如此在意二哥,那可真就是他让她横着走她便横着,他让她倒着走她便倒着,完全被他掌握去了。是以这几日来,祈霏月过得分外悠哉开心,完全不像是被人劫持的皇子,反而是一副出发踏青散步的神情。
“殿下,早餐已经摆好了。请入座。”馨香那边福了福身,看得祈霏月颇有些顺眼,所谓的顺眼,指得是菜色,菜色很入眼。
“公子,早安。”那边厢,暖玉也服侍着刚刚走进房间的夏无桀入座。
本来他是不想跟祈霏月一起用餐的,许是那晚祈霏月可能得罪了他。可是祈霏月哪肯放过任何在他身边的机会,命令他同自己一道用餐,借口就是防止他在自己的饭菜里下毒。当然这个借口除了用餐一起之外,并不足够让祈霏月能时时刻刻贴在他身边监视他,于是祈霏月就又搬出她的身份,堂堂的宁国储皇,当然要事事都是最高礼仪的接待,所以如果是医仙谷这么一个连国家都算不上的小谷接待自己,自然是要谷主时刻服侍左右才是规矩。
这才算是堂而皇之的给自己寻了个理由。
鱼皮饺很是滑嫩,鱼汤也很是鲜亮,祈霏月吃得非常畅快。祈霏月发现自己对于鱼格外喜爱。颇令他三人费解,怎么说自己也是鲛人族的储皇,怎么能最爱吃鱼肉呢。但祈霏月想的是,我吃的是鱼肉,又不是鲛人肉,哪里又有什么可奇可怪的,真是大惊小怪。但是这顿顿的鱼皮饺少不了,鱼汤也是少不了,而且必须是新鲜活鱼,而且鱼刺之类的还必须要剃得干净。这还真是苦了暖玉馨香二人,因得她说了不喜欢闻香粉味道,暖玉馨香她们俩近日来也不得往身上扑香扑粉,导致这鱼腥味一日胜过一日,一日更比一日胜。
夏无桀一直盯着祈霏月的脸看,害的她吃饭的时候都有点被骚扰的感觉。正好吃饱有力气发飙,叉子一放,祈霏月掐起腰,摆出储皇的气势问他:“你做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害得我吃饭都吃不安宁!”
夏无桀将笑不笑的那副样子,还真是让她屡看不爽,不是那个不爽,而是真的不爽,眼见他慢慢悠悠地喝了口汤,然后说:“殿下今日之美更胜昨日,让在下实在是挪不开眼啊。”
他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辞,更加让祈霏月起了疑心。
记得第一日她撩起了红狐燕纱向窗外望去的时候,引得路人驻街观望,一时沸腾的街市都安静了下来,那些东陆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的,缓缓地注视着我坐在轿子里经过。
她忍不住奇怪,将帘子放下之时问夏无桀:“为什么他们都盯着我看?”
夏无桀说:“殿下,其实我真的不想亲口告诉您这些的。您对于我们这些东陆的人来说,已经超出审美的极限了……”
她心下一喜,虽然自己持镜而照的时候是觉得自己看自己挺顺眼的,但到底是不知美丑,所以也不敢给自己下什么定论,如今听他这一说,那就是说我很美了?
夏无桀悲痛地摇着头,渐渐将她心底里的那一丝小得意泯了个灰飞烟灭,然后说:“您,这容貌简直是丑的天下无双啊,那东陆人能不将您望上一望么。”
她作一惊状,怎么会这样。她记得二哥跟她说过他们家都是美人来着,怎么会只有她自己个儿丑呢。祈霏月一开始是不敢置信,结果后面每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就这样撩起帘子向外张望一番,果然都是驻街观望的待遇。第一天他们一共经过了一个镇子两个村庄。祈霏月就因为丑活活被人围观了三次。让她心下一片哀怨。
结果当天晚上夏无桀就来跟祈霏月觐见说:“殿下,这样不行,有损您的自尊心也有损我医仙谷的名誉,从今天起让暖玉跟馨香伺候您梳妆,这样就不会再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了。”
我无奈之下只得点头答应,是以开始了每天早起梳妆的生涯。她们俩在祈霏月的鼻子周围画了很多小黑点,告诉她这是绝美的人才会长的,然后还在她的下巴上贴了一个长了毛的黑色的像是肉瘤一样的东西,跟祈霏月说,这就是美人痣了……
总之就是这样,果然,祈霏月再撩起帘子的时候,能听到一片惊叹声,然后大家又都纷纷马上把脸转开,不再看她。
夏无桀解释说,那是看见了大美人害羞的样子。
祈霏月问,为什么暖玉馨香也不将自己这样扮上一扮。
他说,倒也是可以试上一试。
谁知暖玉跟馨香马上摆出了小女儿的娇羞神情,狠狠地白了一眼夏无桀,然后面带恭顺地垂头对祈霏月说:“下人们是不敢逾越的,哪敢扮得比储皇还要美丽呢,那是大不敬。”
祈霏月一听也没细想,只是钻研二哥的事就已经够她想上一想了,这些终究是皮肉之事,她们说的也在理,于是就允了她们可以不扮美了。
吃罢了早餐,祈霏月就着夏无桀的袖子擦了擦满是油光的嘴,然后一迈脚进了轿子,煞是有作为一名客人的自觉。
夏无桀捏着手里早就准备好但又是没有用上的手绢,愤恨地在背后瞪了这个宁国储皇的背影一眼。她怎么顿顿饭都非要用我的袖子擦嘴呢!这样想着他也随后就上了轿子。
刚走进轿子,就看见坐在书桌边的祈霏月,夏无桀脑袋顿时一个变成两个大。
祈霏月倒是表情很自然,朝着夏无桀招了招手,说:“来来来,接着教我认字!”
夏无桀从出生以来就从未碰见过这么让自己头疼的事,要是一开始还觉得那个说蜡烛上面的火是会咬人的那个丫头有些天真可爱的话,那现在他简直就是叔可忍、婶不可忍的状态了。这个储皇哪里是什么储皇,明明就是一个,怎么形容呢?夏无桀皱着眉头想,许久得出一个答案,她就是一个“十万个是什么”、“十万个为什么”。
夏无桀心中暗暗盘算着这几日相处下来,自己说的话比过去十年说的总和还要多。声带已经明显地呈现出过度使用的副作用了,早上起床的时候就觉得喉咙有微微的刺痛感。如今看了一眼满脸写满求知欲而且跃跃欲试的祈霏月,连脑袋也开始疼了起来。
本以为她的问题会一天比一天少,毕竟新鲜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了么。谁知道当她知道了所有见到的物体的名称之后,开始了为什么的发问。举个例子:第一天问蜡烛是什么,第二天就问蜡烛为什么会发光……这样看来那她的问题简直就是没有止境。而且通常是她只需要用一句话提个问,夏无桀就得花半个时辰来给她讲。
对于平时自诩玉树临风、惜字如金的夏无桀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考验。耐心上的考验逐渐转变为生理上的考验,当祈霏月眨巴着眼睛问他为什么树字是这么写而不是那么写的时候,他的舌头根连着后脑勺都一起疼了起来。
中午走到一间东陆有名的茶馆,几个人就落座在贵宾上间,点好了菜,于是开始欣赏楼下台子上一个美丽女子弹筝琴。一片明晃晃的珠帘内,祈霏月托着个脑袋,听得如痴如醉,说:“幸好这女子琴弹得好,不然依她这般丑样,可怎么营生。”一副悲天悯人的善良样。
“自己身为储皇,连个乐器都不会,还在这里替别人操心。”夏无桀一想到一上午被她折磨,就气不打一处来,能挖苦就挖苦绝对不放弃任何机会。
本以为她会发飙,谁知道她又开始用她那双盛了湖水的眼睛满是情谊地望向自己,夏无桀心道,不妙,这是又想出什么整我的幺蛾子来了么?
“那你身为医仙谷这么了不起的谷的谷主,自然是会几样乐器了。”
果然,夏无桀马上用眼神制止了刚要替自己扬眉吐气的馨香,然后说道,“不不不、在下也只是妄言,并不会什么乐器。”
“骗人,我明明就看到轿子里面摆了一把跟下面那个女人所弹的一样的筝琴!”祈霏月盯着夏无桀的眼说。
“不不不、那只是摆设,附庸风雅用的,纯粹是摆设……”夏无桀赶紧摇头,拼命摇头,恨不能把自己脑袋甩掉,早知如此就不说那样搬起脚砸自己石头的话了……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样的……夏无桀因为脑袋摇得太凶,已然思绪混乱了。
“我要你教我弹筝!要把我教的比那个女子弹得还要好才行!”祈霏月说罢就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片生鱼片,跟没事人一样,看着她吃得如此欢快的夏无桀,内心在抽搐。
几人食罢,暖玉跟馨香扮作小生的样子在轿子头赶马,馨香说:“我怎么最近总觉得谷主变得有点……傻了呢?”
暖玉嘿嘿一笑,“谁知道呢,迷蝶香闻多了呗。”
看着又一次夹豆失败而异常气馁,把筷子丢到地上,喊道:“筷子为什么这么难用!你们东陆人为什么想出这么折磨人的法子来吃东西!”的祈霏月,夏无桀在心中暗暗怀念起当年那个玉树又临风的自己来,往事不可追忆啊不可不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