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74、虚惊一场

　　74 虚惊一场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终于截住了飞奔的马蹄。
　　那马蹄刨着地，还咴咴地打着响鼻，似乎对突然间的止步有些不习惯。清川立于马上，眺目望去，惨状无以为继。纵他心凉如水，此刻也未免波澜。这景象太过惨烈，惨烈得，逼迫着他脑海里翻卷起了久似千年的尘封记忆。
　　焦尸遍野。
　　这不是人间的景象。
　　这不是人间的景象里面，或许有着一个祈霏月。
　　看着这眼前的场景，清川咬着牙道了一句，“祈霏月，你”，清川出离愤怒，“别让我再找到你。”
　　这一路寻着尽可能的捷径，避开陈国军队与大梁交战之地，只寻那最偏僻之地，一路走来，饿殍伏地，但他心中只那一人紧要，纵使怜悯又怎肯轻易留步。
　　偶然碰到极可悲的场景，才禁不住止步，舍药施医。本就不是一个无视生死之人，还有谁比他更懂得生离死别之苦。如做是想，便在一处疫病横行的乡里，停留了几日。无奈就是这几日的停留，却听到了大梁南军在陈国炎林的消息。原本是打了大胜仗的南军，不知怎地却被陈国天降的守国军围了起来，现在竟连消息也传不出了，不知那南军军将如今是死是活。多亏麓山的守将齐飞带着大兵赶了回来，这才又将苏慕的军抵回了西曙城，不然……那人的话还没说完，清川已经在众人的呼唤声中骑马跑得远了。
　　就怕慢一步，清川一路飞奔，心脏似是都要烧灼起来，双目也透着血红。
　　不料赶到之时，却是这般惨样。
　　还有人活着么？这满地黑漆漆的尸体，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
　　清川甚至来不及捂鼻，跳下马，匆匆地找去，一身的白衫不见了仙气，一具一具的翻找查看，每看到一具不是她的尸体，心中便松了一分，还好不是她，随即便又更紧些，这些人，且如此惨死，那她更待如何？
　　未翻遍全部的尸体，已经开始头晕，清川几欲发狂，又盼着找到她，又怕着找到她，这，这焦尸之中可还有一个活人，若没有，清川只盼着永远都找不到她。
　　温热的液体，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眼眶，清川还跪在地上用手翻找着，不是，不是，这个也不是……静了几百上千年的心思，都在这一刻癫狂了起来，耳后咚咚的心跳声，直震得人头晕目眩、心神俱焚……
　　林子另一处高岗上，祈霏月拧紧了眉头看着下面正在发了狂一般翻找着焦尸的人。
　　“姑娘，那人……”程将军也皱着眉，似是想要询问祈霏月的意思。
　　祈霏月思绪一转，才似是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浑身一凛，打了个冷战。随即便跨上马，向那人冲了过去。
　　闻得马蹄声，清川才终于抬起了头，双目殷红，瞪着那缩着脖子下了马，站离自己八丈远的来人好一会儿，眼睛才逐渐眯了起来，透着凛冽。
　　祈霏月也不知为何，看了这样的清川，就觉得脖颈子阵阵发凉，忍不住，又后退了退，身体也更缩了缩，像是知道马上就要大难临头挨父亲一顿皮抽的稚子一般。
　　清川怒急反笑。
　　这一笑，祈霏月连腿肚子都转了筋，只因着心里惴惴，不敢声张，站了原地，看着清川越走越近，却无法拔开腿跑掉。
　　清川终于近了这自己找了近半日的人，看清了这眉眼，这胳膊，这腿，原是除了脏了些，瘦了些，却并无大碍，火稍稍退减了些，但面色依旧是凛冽，看得人发慌，尤其是在祈霏月看来，更是慌，是以垂了个脑袋，再不敢直视。
　　“好玩么？”清川的声音虽依旧悦耳，但祈霏月总觉得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敢回答。
　　“问你好玩么？”清川又问了一遍。
　　“不好玩。”祈霏月越这样怕便越觉得窝囊，明明自己是立了功不是，怎地感觉自己这般理亏。
　　“受过伤？”清川见她的腿站得也不是非常直，微皱了眉，声音却缓和了下来。
　　祈霏月，嘟囔了一句，因着声音太小，清川却没听清。
　　“什么？”清川的声音高了八度，问道。
　　“还没！”祈霏月被吓了一跳，缩头缩脑地，回答的声音倒是大了不少。
　　“那你怎么曲着腿？”清川问。
　　“骑马磨的……站直了疼……”祈霏月小声答着，害怕劲儿一过，心里却委屈了起来。
　　“真笨。”清川只觉得刚刚这一切，直将一个鲛珠的寿力都耗尽了，此时此刻，这人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才觉得这口气又缓了过来。
　　伸手，紧紧地将那人按入了怀中，生怕一松手那人又不见了一般，怕这是梦境，连呼吸都那样小心翼翼。
　　没这一搂还不要紧，待这温暖实实在在地从清川的怀中传来，祈霏月才终于像泄了闸一般嚎啕大哭了起来。清川本打算抱久一点，哪成想，这丫头竟哭得地动山摇一般，扶着她的肩，刚将她拉离了怀中，正定定地看着她这哭相哭笑不得之时，她却又突然呕了出来。
　　清川这才发现，此地遍是尸体，尸臭熏天，无怪她呕得如此，便将又呕又哭的她抱上了自己的马，搂着她同乘一骑向那高岗的南军处奔去，祈霏月刚刚骑来的马却也乖巧地跟在后面。
　　看了眼前的这一幕，程将军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想起刚刚的那一幕，此刻程将军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这夏国舅的姑妈自到军中以来，一直生性凶猛，所向披靡，似是见惯生死而毫无惧色，连自己都自愧弗如，而此刻却哭得抽搭抽搭的，倒是比自己家中那小儿相差无几。摊眉耸肩，好久无语。
　　“程将军，先退下吧。”祈霏月抽搭之余，总算交代了一句。
　　得蒙了大赦，程将军连头都没点完便急急地退了出去，还交代门口的守卫，将门守紧，又对那守卫道，“帐内的事，不闻不问不知，可明白了？”好歹活了许多岁数，风月也并不是从未经历，程将军交代完，嘴角扬起了一笑，这些日子，第一次有感舒心。
　　抽搭了好半天，清川也不理她，由着她去。
　　祈霏月自觉地越抽搭越没意思，便开口道，“师傅，我让他们给你烧桶水，冲个身吧。”
　　“嫌我臭？”清川挑眉。
　　“嗯。”祈霏月头点得很实在，看清川的面色似是不为所动，便接着道，“整个帐篷里都是味儿……”
　　说完，祈霏月便垂了头，估摸着是想起了自己刚刚又哭又呕的窘样，红了张脸。
　　“好吧，就听徒儿的。”清川看她如此，便再气不出，只允了。
　　难为这军士，居然一路一直带着个雕花木桶，还是当初从雾城的守城将军那里缴来的。祈霏月看着喜欢，便由程将军作个人情，专门拨了五个人负责一路搬运这大桶。
　　战事从紧，本就没什么时间用。本来这桶今日是预备下给祈霏月自己使的，毕竟刚烧了陈国的一批守城军，算是告捷，打算给自己洗个身以此算是庆祝。
　　哪成想，最后临高而望，验战果的时候，却瞧见清川在敌军的尸体堆里找人。
　　想起自己这个澡，算是就此没了着落，祈霏月有些讪讪地，但今儿从初见就被清川吓木了手脚的她，此时也不敢表示自己的不满。装模作样的，将手伸进了桶里，搅合了两下，道，“水不烫不冷，刚刚好。师傅好好洗，徒儿外面去了。”
　　清川瞧着她那模样，心里有了主意，故而，正经八百道，“我看徒儿也似好久未曾洗过，不如，一起？”
　　祈霏月假笑着的嘴，听了这话，瞬间便僵住，好久不知如何反应，只一步步倒退着，把自己的身子往帐外挪。
　　清川见状，不再逗她，却正色道，“你若不想，背过身去便好，只不准离开。”
　　啊？祈霏月挑了眉。
　　“我不想再这般找你一次，你就好好地在我身边呆着。”说完了这番话，清川便扯开了束带。
　　祈霏月脸一红便背转过身，听着那衣服簌簌落地的声音，不禁吞咽了口口水。
　　清川耳尖，抿了嘴笑而不语，一低身沉入了桶中。

作者有话说

　　终于师傅又与徒儿碰面了，不容易啊，接下来会发生点啥呢。祈霏月这孩子真是蛋疼啊，怎么就让我感觉那么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呢，女人做到她这个份上，我真无语了。你这样，清川怎么会喜欢你呢。早晚被抛弃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