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73、皓京五儿（下）

　　73 皓京五儿（下）

　　全城的人，早早就醒了来。麻布批身，伏跪了一城。
　　肃静得令人都有些害怕。
　　我扶了母亲早早地便跪在了那里，每个人都伏低了头静待着，偶尔间或听到人群之中传来的细不可闻的似是抑制不住的低泣声。通往皇陵的路，跪满了百姓，甚至好些百姓都是从周边的城连夜赶过来奔丧，大家都只为着见大梁最可贵的太后最后一面。老人们都说，这是代代皇帝太后必经的一条路。微微起身，一眼望去，这漫天漫地的孝麻缟素很是壮观。
　　我怀里揣的信，似是在发烫一般。趴在母亲耳边耳语了几句，却看到了母亲一个略有些责备的神情，挠了挠头，我憨笑道，“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吃那个了，真是憋不住了，阿娘。”
　　“快去快去！”母亲蹙紧了眉目，啐了一口，便专心伏跪，再不理我。
　　我捂着肚子，装傻充愣的一路踩了好些人的衣摆，得了无数个白眼才终于从这人阵里挤了出去。
　　仙人说，要去人群之外的高处寻。为何那人要在人群之外呢？既不想跪在这人群之中，想必也不是诚心来奔丧的人。我心里对这个想法有些忿然。
　　但是仙人托我找人，无论那人是谁，如何想法行事，总要找到才好。
　　“小杂种就是小杂种……”人群中，不知是谁，看了我四处遥眺不安定的身影，暗自嘟囔了一句。
　　我气愤不过，回头瞥了一眼，却见人都还是伏低着跪着，没有谁似是说过话的样子。心里却顿时有些得意了起来，毕竟他们都有点怕我了不是，没有人再敢当着面骂我了。
　　怎么办，一时间顾不上得意，却有些心焦。这人这般多，可去哪里找那一颗泪痣之人。高处？对，要去高处！玉凤山够高吧？一眼望过去，却只似那里因为离官道较远，没有堵满了人，在这满地缟素的映衬下颇有些零落。又再回转身看了看，好家伙，其余的地方，都塞满了人，看久了甚至有些头晕。
　　打定了主意，便撒开腿朝那山跑去。
　　越跑高回头望的时候，才觉得，原来这才是看太后经过官道的最好的地界，可却没人来。想必也不是大家没想到，而是大家只想距离太后更近些吧，只为了恭送，不为看热闹。于是心下又沉了沉，那人是为了看热闹而来么？
　　眼看着官道上的官兵越来越多，我这心里便更加着急，如擂鼓一般，跑的时候太着急，如今嗓子扬了风，干得我连口水都没得咽，难受倒是不打紧，要是真找不到那人可如何跟仙人交代。
　　正焦急间，却突然福灵心至，该不是，他也跟我一样，喜欢爬树吧？
　　仰了头去，果然见一身，只身立在树上，我从没想过竟然可以站得这样漂亮，原我都只是坐在那树丫上的，这人却迎风站在那里，衣袂翩翩。
　　可是他是我要找的人么？怎地他却不是着青衫，而是一身素黑的打扮。
　　因着怕看错了人，是以，我也立马开始爬那树，想着近一些便看得清他脸上是否有痣。那人听闻了有人的响动，低头瞧了一眼，只那一眼我便有种感觉，这就是仙人口中的人没错了。
　　他似是不堪受扰，居然一跃便从那高高的叉子上飞了下来，我虽是瞧得有些怔愣，却没得忘记了要紧事。
　　当下开口，“先生留步！”幸亏自己爬的不高，我也从那树上跳了下来，冲上去抓过了他的衣摆，将他的眉眼瞧了仔细。
　　他皱着眉目，很是不悦。但右眼下面的那颗痣却是醒目。是他，太好了，仙人要我找的人，我找到了。
　　如果不是仙人嘱托以痣为识，怕是第一眼瞧见他的人，没人会去注意那颗小小的痣吧。
　　察觉到了他微盛的怒气，自觉冒失，于是赶紧将怀中的信，掏了出来，双手恭敬地递过去道，“有人托我将这封信给你，对不起。”不自觉的，便赔了礼。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人虽是如此好看，可看着他的神色，却微微感觉有些心疼。
　　那人闻我此言，似是被震惊了一般，似是含喜，却一瞬那喜便不见，只盯着那信封上的几个字，出了神。
　　我不认字，不知道那几个字写了什么，但瞧着他，却是觉得，这真是封顶要紧的信了。
　　他的手略有些颤，在空中似是犹豫了好久才终于接过了信。
　　只是盯着信封的几个字，他便晃了神，久久没有动作。
　　那一刻虽然我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却觉得这人已在我千年之外。
　　既是如此要紧的信，为何却迟迟不将信取出来读。我心里正纳闷间，那边厢却终于响起了震天的哀乐。
　　我寻着声望去，原是华盖金舆。再无知也晓得，那是当今圣上的车架。是时辰到了吧！
　　哀乐响起，人群中似是倾闸了一般的哭声霎时间渲染开来。我的眼角也凝了泪，若不是为了仙人的嘱托，我也可以好好地跪在那里将太后送上一送。
　　泪眼间，却瞥到那人似是晃动了一晃的身形，不自觉向那人看去，原是他已然盯着那个众人的焦点，看得痴了。
　　本皇帝皇后太后，若是薨了，便会一直从这紫金宫由着官道送到皇陵，棺椁的盖子一路是要打开的，为的就是让子民一路相送瞻仰，可如今却怎地不见了棺椁？
　　我微微皱了眉，有些纳闷。
　　似是那人海也有些诧异，微止了哭声。
　　一身缟素华服从那金舆中走出，原来那就是当今大梁的皇帝！
　　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皇帝！八字有什么打紧，有人生来是皇帝，有人生来是五儿，自此再不信神鬼之说。
　　众人一波哭声又起，夹杂着“万岁”的呼声，一时鼎沸。
　　待到人群终于安静，小皇帝却开口道，“太后，”皇帝一个哽咽，臣民一把眼泪，“圣皇嘉祖孝敏太后，临终之前，留字嘱托。如今大梁战事从紧，”皇帝的声音涩哑无比，似是这样的嗓音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却见百姓之中已有哭得昏阙之人，“我大梁盛世，圣皇嘉祖孝敏太后贡献最丰！本这场国丧应办得隆重，但太后惦念国难难平，临终之时殷殷嘱托，丧事要从简！为了护佑我大梁，太后的丧事要从简！”
　　“我大梁！”小皇帝的语调越发激昂，“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连那护卫的士兵之中似都传来了哭声。
　　“太后懿旨，若以身死，请以火殓，勿立碑墓，一切从简！”身旁不知是谁，却不是凡人的打扮，拿着本金灿灿的懿旨宣读了出来。
　　人群先是一静，却又是一惊，半刻之间已喧闹沸腾。
　　我身旁的人却似是并无耳闻一般，听闻竟然连眉毛也未曾轻挑一下。
　　“勿忘国耻！”人群中，不知是谁领着头喊了起来，一时间整个皓京群情激奋，连我都面色微微涨红耳根发热。
　　皇帝不知何时，手中多紧捧了一只锦盒，待他将那锦盒高高举起，世人才知晓，那里竟是太后的骨骸！
　　哭声似是洪水一般，铺天盖地的直将这整个皓京都淹没了去。
　　“儿臣不孝！”皇帝高举着锦盒过顶，跪了下去。
　　只这一跪，哭声更响。
　　“母后在天，儿臣如今立下誓言，定不负母后期待，将那陈国狗贼驱逐出境，还我大梁子民一片安乐河山！”
　　听了皇帝的誓言，群情更是激愤。三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霄。
　　只是皇帝将那骨灰真的一路顺风扬去之时，我身边的人似是终于从他的世界里走了出来，竟一时就老了几岁一般。
　　踉跄几步，我欲去扶，却眼见他竟笑了出来，唇角翕动，似是喃喃。
　　更走近了一步，才听清那人，略有些愤恨的语气，“你好狠……你一直都是这么……”一句话还未说完，竟喷了一口鲜血。
　　我何时见过人这般，早已又惊又骇手脚僵硬，要去扶他的手也僵在半空。
　　那人似是在笑，却笑得让我憾然。
　　那信封上还沾着他的血迹，他却已将那信原封不动地揣回在了怀里。
　　我只觉得他的情态让人难过，便脱口问道，“你不看看那信么？”或许看了那信，你就会好过一些……心中如是而想。
　　那人闻声，这才终于回头看到了我，唇角还挂着血，却是一挑，笑道，“信？即便看了还有用么？看与不看，还有区别么。”
　　那人踉跄着离去，微驼着肩，在这满城的呼喊哭好声中，他身边的景物像是静止了一般。原来，眼泪竟不是最紧要的，我没见他掉过一滴泪，但我却忘不了他那一瞬间便似再提不起的双肩。
　　揉了揉眼，揩去眼角的泪。
　　我年纪尚小，这世间的人却街头巷陌看了不少，千姿百态。仙人的若有似无的落寞我看在眼里自是心疼，可与这黑衫泪痣之人的那一时半晌，每每想起，却连心疼的感觉也想不起了。说书先生的所谓“心如死灰不复温”，指的便是那人了吧。
　　太后的丧事之后，全国的兵役属都挤满了报名参军的人。
　　一场国殇，竟成了大梁与陈的反转之笔。
　　许多年后，全大梁的子民家中仍旧以供奉圣皇嘉祖孝敏太后的牌位为荣，大家都笃信着，这位太后早已经化作了神仙，庇佑着我大梁世世永昌。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的故事暂时终结了吧。
好奇那信里写了什么了么？
我反正是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