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75、秋风送爽

　　75 秋风送爽
　　秋风送爽，祈霏月却没心思赏秋风，而是带着军队紧急迁徙。迁徙的具体原因是最近的风向改了，从尸体堆那边散发的焦臭味顺着风熏得全军都直迷糊，清川说这样容易传播尸毒，所以祈霏月就赶紧迁兵往上风向移。这一移不要紧，却暴露了自己的行军路迹，招来了另一拨陈国守国军。
　　留了清川一人在帐中不问世事，祈霏月跟程将军在军营里散步，捎带着抚慰伤员，鼓舞士气。登上木头临时搭建的高台，对面的敌军也在生火做饭，一条条的黑烟看得祈霏月眼角有些发紧。“这看来人数不少啊，得多少人才用得上那么多锅吃饭啊？”程将军如此道。
　　“也不一定，没准他们锅比咱们的小。”祈霏月讪讪。
　　程将军听罢嘴没忍住，抽搐了一下。“姑娘，咱们虽说是打了几场胜仗，可是这一路下来，死的死伤的伤，士兵也折了不少，这他们如今来了这么多人，咱们可怎么……哎呀……上一仗就是险胜，我怕……”
　　祈霏月却眼睛也没眨地，盯着前方，好一会儿方道，“程将军，”
　　“在，”程将军觉得此刻的祈霏月表情却是跟往日有些不同，但具体怎么有些不同却说不出来。
　　“太后薨了。”祈霏月道出了四个字，力道不大，声音也不响亮，程将军听了却觉得好似有千斤重的铁锤砸了自己的后脑勺一下，只觉得有些眩晕，霎时间就蒙了。
　　“您说？什么？”询问的力气，明显有些不足。
　　“师傅带来消息说，太后在他离宫之日便已脉弱，待他赶在路上之时，各州、府，台就已报了国丧了。”祈霏月望着远处，看不清焦点，脑海里闪过那张慈慜美丽的脸，和那个她一直记挂在心的落寞的背影，一颗心就这样揪得紧紧的。
　　程将军跪朝了盛京所在的方向，老泪纵横，只叩首不止。
　　祈霏月并未拦阻，只这样瞧着，心中苦笑，连一个老臣都如此，更何论哥哥你了，她可是你醉卧水绵柳都喃喃念着的人儿……
　　“程将军，我在想，这消息是让军士们知道好还是瞒着好。”祈霏月道。
　　程将军此时方想起自己刚刚的样子可能被其他的将士看到，是有些失策，便赶紧起身。
　　“还是瞒着吧，这弟兄的死伤已经让他们精神够疲累了。”祈霏月说完这句便转身下了高台。
　　程将军听闻，用衣袖揩了眼泪，甩甩袖子也跟了下去。
　　一路上，脚踩在从林子里卷来的落叶，咔嚓咔嚓的响，两人却暂时没了言语。
　　“这一仗，我们没法打。”祈霏月说。
　　“啊？”似是还沉浸在悲痛中的程将军，听了这不知从何而起的一句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
　　“伤员们不能不管，军医那药材已然告罄，米粮又供给不上，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负累重重，纵使眼下士气还高涨，但只要跟他们对峙久了，吃亏的必然是我们。”祈霏月似是在与程将军商量，又似喃喃自语。“如今他们安营扎寨的，看着要有跟我们耗到底的意思。”
　　程将军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不由得想起刚刚那士兵因为没有金疮药，伤口发炎已然长了疽虫的惨象，神色更是沉重了起来，不为别的，却为着祈霏月这几句，句句方都说得在理。
　　“我刚在高台上就在想，怎么能想个最好的法子撤退。打是打不得，就怕逃也逃不得。”祈霏月似是陷入了沉思，步子却是踱到了自己的营帐前面，入帐之前却不忘嘱咐：“程将军，今夜不能安寝。随时待命，让人警戒着，怕是只等入夜了，狼就会来。”
　　清川正好整以暇地盘腿坐在那软榻之上，待听到祈霏月掀了帘子的响动，才睁开了眼。
　　“师傅，徒儿求您件事。”祈霏月语气格外庄重，清川从没听过的庄重。
　　不禁皱眉。
　　“徒儿想让师傅领着大部队先走。”祈霏月把一番话话说得婉转，清川却听得真切。
　　祈霏月没敢抬头看他，却感觉到了这周身的空气似是更凉薄了些。
　　看着那一张总出现在梦里的脸，祈霏月此时有点怔怔愣愣地，不想却被那人一捞捞进了怀里，那人似是好气又似是好笑，好半天，只等那体温透着衣襟传到了祈霏月身上，方道，“傻丫头，你怎么会一点都不变，还是这么傻。”
　　祈霏月暗自砸了咂嘴，不吭声。
　　“让程将军领大部队走吧，我留下陪你。”清川的怀抱温暖还带着一股香气，不是那种常人涂脂抹粉戴香囊的香气，而是一种干爽的、温暖的，让祈霏月安心的香气。
　　祈霏月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香气烘得热烘烘的，“师傅……徒儿……”从来没发出过如此娇嫩的声音，清川拉开了怀里的人，又仔细看了看，方又搂回到怀里，下巴抵在祈霏月的头顶，道，“这音色语气，为师还以为报错了人……”
　　祈霏月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倏地一红。
　　“想怎样呢？”
　　“嗯。”祈霏月在清川的怀中闭了眼，好久没有这般安心过了，声音还是懒懒地，道“先用寺律河水拦一阵子吧。”
　　“之后？”
　　“师傅想不想陪徒儿去陈国转转？”
　　“哪都好。”只要有你陪着，去哪都好，清川这样想着，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时至夜半，天空是晴地却只见了星星没见月亮，祈霏月暗忖，真是个好天气。刚刚将自己的想法交代给程将军后，惹得他老泪纵横地伤感了好一会儿，祈霏月使劲浑身解数，连吓带哄地才将他安顿个明白，此刻虽然心如擂鼓，却也安稳了不少，较着之前的几次，却似是轻松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身边的人浅笑地样子太让人安心了吧。
　　清川这次除了刚出现那会儿，将祈霏月吓跌了几次，这几日下来，却总是笑眯眯地，这笑却也不同于之前总让自己皮惊肉跳地笑，却是带着点儿说不上来的味道，不知怎的，同他之间的感觉却微妙了许多。
　　终于将大军的撤离方案部署了下去，祈霏月迎立军前，看着眼前的陈军，心下瑟瑟然，待等程将军他们大部队一走，自己就要施展法术了，挡住了方好，挡不住如何？总不能让这些跟了自己这么多日的将士就这样送了命吧，拼死也要挡住的……正想着，却觉得肩头上被搭上了东西，回头一看，原是清川不知从哪弄来的大麾披在了自己肩上，“夜晚风凉。”清川似是解释。
　　祈霏月心头一暖。
　　“别担心，还有我呢。”清川笑着伸出了指头，将祈霏月那两眉之间的紧皱用指头按了平，笑道，“你现在这样子，倒真跟你那多愁多怨的二哥越来越相似了。”
　　祈霏月心头还没暖够，便一股火蹿了上来，刚要出言回击，便被程将军打断了。
　　“属下，属下……”程将军带着哭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道，“姑娘之恩，末将与属下定当铭记，待来日……”哽咽了一番，“末将，末将以项上人头向姑娘保证，定不负姑娘的嘱托，将姑娘交付属下的事办妥……”
　　祈霏月越听眉毛越紧，感情这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是要给自己送终哪！便赶紧打断道，“程将军不必如此惊慌，我适才是郑重了些，但绝不是因着我觉得自己小命不保方如此，只是相处这些日子了，有些舍不得大家……”看着一脸老泪的程将军渐渐抬起了头，傻望着自己，祈霏月又道，“所以程将军不必如此难过，祸害遗千年，我定不会将我这宝贝命就这么丧掉的，程将军此去小心才是，嘱咐将士们，现在就出发吧，赶在天明之前走得越远越好。”
　　程将军将祈霏月的话听完，泪也止住了，这脸色却从脖子根红到了脑瓜顶，“是是是，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是末将糊涂了，糊涂了。放心吧，姑娘。”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祈霏月最后对着全军将领发表演讲，寥寥几字，却将整军本来一股哀伤的气息一扫而空，连旁边站着的清川都忍不住咧着嘴角笑了出来。祈霏月看大家心情不错，自己的心情却也好了许多，道，“大家一路平安，此番经历，祈某人定当铭记于心。珍重。”
　　待“珍重”二字说完，祈霏月却觉得自己的眼眶忽地一热。
　　程将军带着大军一路走一路回过头作揖，碍于祈霏月之前的交代，全军的将士却都默默地前行，只在心里想着这个相处了好些日子的“姑妈”，不免伤感，好多年龄较小的与祈霏月交情颇深的小兵此时却两颊挂着泪前进。
　　心里酸酸地，祈霏月用手拉紧了刚被披在身上的大麾，这夜风的确是有些凉，为何从前却未曾留意过。
　　“你都是哪里学来的词？”清川问。
　　“说书的先生经常这么讲，我跟着夏无桀东走西逛的时候，听了不少有名的段子呢，怎么样，讲的不错吧？”祈霏月颇有自满之色。
　　清川此时却没了刚刚轻松的神色，道，“对面有动静，是不是被发现了？”
　　“啊？”祈霏月一趔趄，道，“好像是。”
　　两人很有默契的互看了一眼，便似约好了一般举手掐诀。
　　那一夜寺律河莫名泛滥，后世陈国的史书上这样记载，“武丑年冠星月廿日，寺律河肆，遍没益州、泾川等五个县镇，灾民五万余，减免课税、粮两年以供休养。”
　　短短的几行字，却是凭着一口气，让祈霏月耗尽了心神，几乎心脉俱断，险些丧命。当然祈霏月那一晚还不知道，原来施法是以寿命为偿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啊，已经放假了还不能一日一更。说啥都没用，攒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