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72、皓京五儿（上）

　　72 皓京五儿（上）

　　我叫五儿，娘从小便唤我五儿。我没有大名，因为我爹在我还未出世的时候就死了，娘没有钱请先生给我取名，于是便随口唤我五儿。
　　街上的人都说我是没爹的小杂种，我不气也不恼，只在他们晚上睡了觉以后在他们门前屙屎，屙了的屎便用树枝子刮了来糊他们家门上。
　　这招竟然比气恼还好用，除去最开始被人拎着脖子抽过几回王八，以后这街里街外的，反倒再没人敢欺我了，毕竟，门上被擦屎也是件大大倒霉的事。
　　我娘身体不好，小偷小摸的事我做了不少，但我不偷穷人的钱，因为我知道他们也缺钱花，就跟我一样。我喜欢在娘亲晚上睡去后，爬到玉凤山的一颗大槐树上，看这整个皓京。说书的说，这是全东陆最美丽的都城，坐在那棵老槐树上一眼望过去，皓京晚上散发的光，甚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月亮恐怕也嫉妒了。
　　这个城里，像我跟娘亲这样穷的人兴许真的就没几个。
　　我之前听隔壁豆腐店的周婶子来我家时跟我娘亲说，让她把我卖到富贵人家当丫鬟使，然后让娘亲改嫁，说是怎样过也比现在跟我一起挨苦受冻强。我在屋外偷着听的时候眼泪还没等落下，就见周婶子被我娘用扫帚赶了出来。我还记得那天周婶子被我娘赶出来的一张脸，本就受惊发了白，看到我竟然就在门口，却是又突然涨得通红，一张大饼一样的圆脸，红红白白的甚是有趣，害得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娘倒是没觉得好笑，抱着我哭了大半天。
　　原本皓京的晚上是那样亮，尤其是那金灿灿的紫金宫，永远发着耀眼的光，像是白日里的太阳。
　　本来我是没什么心事的，除了娘的病。
　　但最近却多了桩心事。
　　我怀里揣着一封信。一个像是神仙一样的人，交给我的信。
　　我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这皓京里面，有太多太多好看的人，我确是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他匆匆走了来，看见了我，招了招手。
　　我便定在那里，再移不开脚步，也抬不起眼，这样好看的人，不是留给我这样的人瞧的。
　　他的声音也好听，他说，“五儿，我给你娘亲抓够了药，足够将她的病医好。你帮我办一件事可好？”
　　我心下无限感激，又有些怪，心扑扑乱跳，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红了脸低下了头，使劲地点了点，道：“好。”
　　他似是舒展了眉眼，声音也更柔和些，道，“我下面说的，你记好。”
　　我又点了点头。
　　“这封信，你交给一个右眼下面有痣的青衫男子。”那人道，看我无甚反应，便轻轻挑高了尾音嗯了一声。
　　我这才终于醒转，于是，便重复了一遍，“仙人是要五儿把信交给右眼下面有痣的青衫男子，是么？”
　　他星眸璀璨，点了点头，似是赞许。
　　“那，是何时何地呢？”我不知是不是多嘴问了一句。
　　他笑了笑，他笑的样子太好看，我只觉得脸微微发烫，“不久，这皓京会发生一件大事，发生的时候你自然知道。就是那时，你去人群之外的高处，寻这个男子即可。若是寻不到，便将这信用火烧了干净了事。”
　　我似懂非懂，但却将这原话记得牢靠，一丝不忘，坚定地点了点头，“仙人对我娘亲有救命之恩，五儿定将先生嘱托的事办好。”
　　他点了点头，便扬衫欲去，我急急地问，“仙人可还回来么？”
　　他回头，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我却一时间已急红了脸，又羞又臊。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终于再看不见才缓过了神，幸亏这仙人与我见面的地方，并无人经过，不然要多少人跟我打听。还好，这仙人是只见我的仙人。
　　怀里揣了信，心却不再是自己的了。
　　原来看着这灯火绚烂的皓京，只觉得与己无关只是好看而已，打那一面之后再看，却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似是丢了魂，却又添了许多恼。
　　但仙人的信，却被我揣在怀里，总是暖的。
　　我在等仙人口中的大事，却没想过是如此噩耗，一场国丧。
　　好容易凑了钱，买了麻布，同母亲一起着上。全城的人都在哭，哭声恸天彻底，似是要把这皓京城哭倒了一般。
　　太后驾崩。
　　举国皆丧。
　　全城皆白，所有的彩墙彩筑彩招牌，都一夜之间被各人漆成了白色。连我跟娘亲都很难过，太后是多么慈祥美丽的人，还记得那一年她还亲手给我发过馒头，我的手那样脏，她那么高贵竟然也没嫌弃，握住了我的手却心疼道，“孩子怎么这样瘦”，于是多给我塞了好多馒头……
　　大梁国的子民，有谁不爱她、不敬她，整个皓京一夜间，连灯火都熄了，安静惨淡得令人更加哀伤。
　　我坐在高高的槐树上，低低垂泪，明日便是出殡日，整个皓京的子民，都自愿自觉的熄了灯，商街柳巷也早早便打了烊，紧闭着门窗。只有紫金宫，还亮着，那光没了映衬，直显得有些惨白。
　　明日便是仙人口中的大事了吧。只是那右眼有垂泪痣的青衫男子，会来么？
　　希望我不要辜负了仙人的期望。
　　定要寻到那人才好。
　　轻轻叹了口气，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凉薄了。跳下老槐树的时候，身上被冷冷的露水打湿，回去的路上，都被冻得瑟瑟。

作者有话说

　　这个其实也不算番外，只是我觉得以第三人称写出来，更好些。
我实在是不待见总以第一人称喊疼的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