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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无泪想念 ...

  •   71 无泪想念
      不出几日,果然按着信上的嘱咐,夏无桀将为太后治丧的安排布置了下去,一时间群情激奋,似是朝堂之中,没有一人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夏无桀没有赵麟的指示,自是不敢将“遗愿”之事传出,只漠然地接受这两面不是人的境遇。
      “皇上疯了,真是疯了。”
      “皇上心智不清,怎地国舅你也跟着胡闹!”
      “想我大梁,就算是战事吃紧,也没可能在这太后的丧事上节俭!”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
      “这不合理法啊,国舅爷,您劝劝皇上吧……咱们大梁哪个臣民不把太后当神仙当菩萨,这样治丧,怕是连百姓都会闹事啊……”
      “本就逢战事,人心惶惶,如今要是连太后的丧事都办得这样,那举国上下不是更加沮丧……士气何在啊!”
      一帮大臣,老的小的,都被这治丧的安排悲愤得捶胸顿足,吹胡子瞪眼。
      夏无桀心下只一片怆然,闲杂人等的冷嘲热讽激烈进谏全部充耳不闻,只抽了所有的余时,陪在小皇帝左右。安慰的话语一句不说,两人只默默对着,却似有种默契存着。
      赵麟也从不赶他,只让他默默地守着。
      “要好好辅佐帮衬他”,夏无桀想不通,明明姐姐如此放心不下,竟如何想将自己的身后事办得如此残忍。尸骨无存又无碑墓,竟让后人连想再去拜一拜,念一念的地方都没有。那临终时的嘱托,又不像是与小皇帝置气的形容,如何那遗信却这般伤人。
      想了想,终究不忍,道,“皇上三思吧,毕竟是梁国太后,虽是遗愿,却……”
      赵麟停了原正在批阅奏章的笔,搁在了案上,“国舅,”音色哑哑的,不像是这样一个孩子发出的萧索之音,却一字一句地敲在夏无桀心坎上,“母后疼我一世,她虽从未提及,但朝夕相处,麟儿自知她的心事。她从未向麟儿许过愿望,想是因为以前的麟儿也做不得主,如今唯一一件麟儿能做主而又是她的所求,国舅以为,麟儿会忤了她的意么。”
      “皇上……”夏无桀涩涩开口,却又被小皇帝打断。
      “早知留不住,何苦留呢。既如此,散了干净也未必是坏事。听闻母后待嫁之时,便是以潇洒不羁闻名,想是这一生累在这牢笼中,累得苦甚,才作此愿。随风散去,怕是母后能做的最后一件潇洒之事了吧。”赵麟的眼中,这几日来第一次略略重现了些许光辉。
      夏无桀早已不知如何开口,缄默成德。
      “况且,”赵麟的眼光有些模糊,似是飘远了,飘到了那宫外的旷野,那蓝天碧云之处,轻声道,“既是真的想念,有墓无墓却都是一样的罢。”
      夏无桀闻言,抬头看向赵麟,他的神情让夏无桀心头一梗,一时间心中竟似哀痛更甚了些。明明是一个孩子,如何有这样的神情,让人心碎的神情。
      “国舅,给麟儿讲讲她待嫁时的故事吧。”赵麟略略回神,含着笑问道,只是那笑,却让夏无桀的眼眶热了一热。
      “太后她,儿时在家里,是个管不听说不明的小霸王。虽然个子小,人又瘦,但满嘴歪理还经常振振有词。我爹以为她是大伯那一脉唯一留下来的骨血,便更是娇宠异常。宠的时间长了,她竟真的成了医仙谷一霸了,家里面老的幼的,见到她没有不怕的。”夏无桀讲着讲着,似是沉在了这回忆之中,却不自觉的露出了些许笑容。
      赵麟轻笑了两声,这还是这很长一段日子以来,他的眉间第一次舒展了开,“想不到,她也有这样的时候。”
      夏无桀见着赵麟有了笑意,便讲得更加起劲,“是呀,她那时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次,竟扮作山匪,将我们医仙谷的押运车给劫了,整整十车的药材粮食,都让她给劫走了。真是好大阵仗,当时她蒙着面,身边同行的人又多,我爹也竟没认出来她。只道是哪里突然冒出来了一堆货真价实的土匪,守着医仙谷等着劫车呢。”
      “劫车?”赵麟也有些惊讶道。
      “是呀,好端端的一个大小姐,带着一帮土匪,把自己家的车给劫了,哪里像话啊。我爹后来调查了个清楚,终于气地极了,动了狠,再加上一帮成天被她欺负得心有怨气的姨娘在一旁煽风点火,便让她当着全医仙谷的人面,被处置了。”
      “怎么会!”赵麟听到处置二字,刚舒展些的眉头却又揪紧了。
      “三十大板呢!”夏无桀似乎现在想想都心有余悸,擦了把额头的汗,继续道,“别提了,人抬回来的时候都快没气了,你说她也是个脾气,竟然一声饶都没讨过,就那么咬着牙连哼哼都没哼哼一声地挺过来了。本来说的是五十大板,打到三十大板的时候,我爹脸都白了,以为她没气了呢。她那时连咬牙的力气都没见了,浑身软塌塌的,真跟被打死了一般。”夏无桀顿了顿,因着他看见了赵麟有些心疼的神情。
      “然后呢?”赵麟见他说到一半却止住了,有些急地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衣服就别提了,屁股被打开了花,血跟肉都粘在了一起,气息也弱了。我爹爹急得不行,将家里面珍藏了好些年的一个老山参拿出来给她熬了水喝了,这人才有了点活着的模样,但依然昏迷了好几天。我爹爹又气又急,将那天打她板子的人又亲自结结实实地打了五十大板。后来姐姐都没事了,那打她板子的人,还在床上养着呢。”
      “打她板子的人打来做什么?”赵麟问道。
      “我爹说是他的板子打狠了,所以该罚。”夏无桀讲到这,却撑不住笑了。
      看看赵麟,赵麟也笑了,道,“那不应该打你爹自己才是么。”
      “谁说不是啊,连带我都挨了罚。”
      “国舅为什么挨罚?”
      “说是他气糊涂了,我怎么也不拦着,没有疼爱姐姐的心,所以罚我跪祠堂,跪到姐姐醒了为止。”
      “苦了国舅了。”
      “当时倒也真是知错了,觉得自己好歹拦着些,那姐姐也不会就被打得这么惨,是真心求罚。每日在祠堂里时时刻刻地祷告,祈愿着她早日醒过来。”夏无桀讲着讲着,却转念想起,就算是今日再如何祈愿,怕是走了的人也回不来了,嗓子一堵,却哽咽了。
      赵麟看着他的神色,神思却也飘得远了。
      夏无桀见赵麟如此,便赶紧醒转了神,毕竟不想再惹他如此难过,道,“后来,我爹问她将那十车药材粮食弄到哪去了,她竟咬紧了牙死活不说,我爹拿她又着实没办法了。派了人出去调查了才知道,原是一处受了灾,有灾民逃难的路上误打误撞地在戊己夹道上遇见了正在驯梅花鹿做坐骑的姐姐,以为是天神,倒头便拜。姐姐问清了原委,本想跟我爹讨那粮食药材的,哪成想我爹那个守财奴非说医仙谷外的事,自有官府做主,便也没答应。姐姐万般无奈,就偷偷聚集了好多灾民一起,将那十车的药材粮食给劫了。”
      赵麟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眼神放着光,似乎是真的见到了那日似神仙降临一般的夏子玥,骑在梅花鹿上言笑晏晏的样子。
      “我爹知道了原委,便更是在谷中将姐姐好好地表彰了一番。说是姐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安国济世的胸襟,可谓是我夏家一族的福荫,有祖先的保佑,将来定能成为光耀千古的一国之母。”
      “这倒是真的,夏家的女儿必进宫。已经有几世的规矩了吧。”赵麟略有苦涩。
      “嗯。”夏无桀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神色略有惆怅,嘴角紧紧地抿成了一道直线。
      “国舅却没个女儿,不然可以嫁给我当皇后。”赵麟似是苦中作乐一般,调侃着。
      “本来姐姐也是知道的,自己是身为夏家这一脉唯一的宗亲女儿,必是要到了年纪做皇后的。但她从小性子野惯了,听了这样的表扬却再呆不住了。可能是想着以后要是进了宫,便再没机会疯野了的关系,居然老老实实地在家绣了两个月的花,扶了两个月的琴,正在全家人以为这位大小姐终于开窍了的时候,她却留了张字条离家出走了!”
      赵麟听到这,眼神似乎重又聚了光芒,灼灼地将夏无桀望着。
      “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我爹找了她很久找不到,一气竟然心劳复发,去世了。家里面乱了阵脚,找她这件事就变得更难。”
      “后来,怎么找到的?”
      “后来,宗亲本着一直以来的规矩,还是认我做了宗主。我年纪小,刚接掌那医仙谷的一切事物,每天忙得天昏地暗,虽是派了人,但也没一直有时间盯着让他们找仔细,这事情又怕传到朝廷,便一直压着,秘密地找也不见成效。后来,册封皇后的圣旨到了医仙谷,姐姐的人还未寻到,宗亲们只等着瞧我的笑话。我也又急又悔,便上奏说姐姐的身子病了还没好利索,因此一直拖着这大婚的日子。不成想,正在我已经快要放弃寻找,准备赴京请罪的时候,姐姐竟然回来了。”讲到这里,夏无桀的神色却更阴沉了些。
      “回来了不好么?”赵麟见他似是愁苦的形容,不禁问道。
      夏无桀摇摇头,似是哽咽道,“她是回来了,可是她的魂儿却不知去哪了。”
      赵麟紧锁了眉。
      “自打回来,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也问过她,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么苦?她却淡然一笑,说,她,说……”
      “说什么?”
      “说,她已经见过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所以此生再无不甘,便回来了。”夏无桀声音苦苦地,“那样的她虽是温婉大方,正如我爹一直期望的那样,却令我很难过。她那模样,竟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儿时的熟稔,此时竟觉陌生,再加上她待嫁皇后的身份,也不好常常探望,便不再常见了……”
      赵麟却在心里苦笑,是呵,此生再无不甘,可我赵麟却不甘心,不甘心啊。
      “皇上,”夏无桀看着赵麟眼角滑下的眼泪,却低头跪下,一副服罪的形容。
      “国舅,”赵麟伸手扶住了正要跪下的他,道,“国舅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服下了便再无眼泪的?”
      夏无桀一惊,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赵麟。
      “我是皇上,不能总流泪的。母后说过,皇上爱哭,便没了威严,没了威严,国家就守不住了。”赵麟低声道。
      夏无桀一时没了言语。
      见他不应,赵麟接着道,“我想她,没有一刻不想。想得狠了,眼泪便会流下来。本来我想着不去想她,但不去想她,我却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了……”
      夏无桀已经无法言语。
      “国舅,有没有哪一种药,服下了便再无眼泪的?”殷殷切切地一问。
      “臣,”夏无桀有些哑然,沉了沉思绪,便道,“臣倒是听说过有一种偏方,服下了便不会再有眼泪。”
      眼中似乎迸出了光芒,“什么偏方?”赵麟急急地问。
      “鲛珠磨成的粉末,兑了水饮下去,每日服三贴,连服九十九日,便再不会有眼泪了。”
      “鲛珠啊……”赵麟有些慨然,即便是皇帝,貌似宫里也没见过几颗鲛珠,哪里够服用九十九日。
      “皇上,臣有一粒。”似是瞧出了赵麟的心思,夏无桀道,“臣下这颗鲛珠,世间罕有,或许能让皇上如愿。”
      赵麟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笑,但只一瞬,这笑便又淹没在他略有恍惚的神色中。
      从今以后,赵麟想,我可以时时刻刻光明正大地想你了,除了神,除了你,除了我自己,这世间便再无人知道,我是正在想你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无泪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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