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散落成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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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散落成尘
三日了。赵麟不经意间就把手中的笔杆捏成了两段。
她沉睡了三日，未醒。太医们忧心如焚地围了一院子，也没有办法让她醒过来。可赵麟依旧每日上朝议政，端着脸看不出忧喜，还好战事最近不再有节节败退的气象，甚至有了回转的迹象，不然下面的大臣就更加如坐针毡了。
“捷报！”正在殿堂上所有人都背后冷汗直冒的空当，一个适时的消息一声声从远远的宫门外传了进来。
“传！”赵麟亲口道。
“回禀皇上，卢将军的军队已经与西木将军的守城军里应外合将苏慕的大军暂逼到了一百里之外，卢西两军如今已经顺利会和……”
朝下的大臣还没等探子的话传禀完就已经深深匍匐在地上，大呼了三声“万岁”。
赵麟的脸上却不见有笑容，好一会儿，才传令，将卢西两家的子弟皆进了官，封了赏。叩首谢恩的声音一时间又将朝堂的气氛炒热了一番。赵麟冷眼看着这朝堂下的热闹，听着此起彼伏的逢迎，心中却似被扯开了一个口子，只有哀嚎的冷风灌进，让他禁不住打颤。
一种不好的预感。赵麟如此感受着，真地打颤了起来。
“皇上您……”一旁的老太监见赵麟如此举止，关慰的话还未及说完，却从殿外又远远地传来一个悠长的声音，“太后驾崩！”
全殿的人一刻间都未及反应，只呆愣在那里。但那消息却依旧是一声声传来，透着冷风灌进这殿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个一身华服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人，“太后驾崩！”
“皇上……”还是老太监第一个反应过来，回转头看向赵麟。
这一声呼唤似乎也是惊醒了堂下面痴立的人，不消片刻，号丧的声音便响彻了大殿。
“皇上节哀啊！”
“皇上保重龙体啊！”
……
大臣们在顾自哭号的时刻，还都不忘跪在地上叩头。
赵麟似乎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冷声道，“退朝。”
下臣们此时才更加惊恐，从未料一向母子情深的皇上，此时竟是如此反应。这一惊一讶间，只止了哭，呆呆地恭送了赵麟。
“皇上，您要不要过去瞧……”老太监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哀泣地劝道。
赵麟只似扯出了一抹笑，道，“有用么？就是朕过去瞧，又有用么？”
老太监疑惑不解，看着赵麟似是在自言自语，但这当口却也不敢多话，只一双老泪纵横的双眼瞧着赵麟，想要瞧出一丝头绪来。
“没用的，难不成还让朕去恭喜她么……”赵麟喃喃自语，似是已失了魂魄。
夏无桀伫立在门口良久，才理好神色让人通传。
直到他见了小皇帝，心下一片苦笑，白白担心了许久，原这个小皇帝并未如何伤心，瞧模样甚至连眼泪都未曾掉过一颗。
赵麟抬眼看向夏无桀，一双眼睛还犯着红，透着肿，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似还有讥讽同不满。
“国舅来了，怎么不安坐？”赵麟气势依旧。
“微臣不敢。” 夏无桀怎么可能不为他赵麟的冷血而生气，想着夏子玥临终时还不忘殷殷嘱托他好好辅佐小皇帝，而这个直到姐姐临死时都在惦念的人，却连眼泪也未曾掉过一颗，自己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只憋得心中郁郁。
“她走的时候可安详？”赵麟轻声问道，似乎是没听到夏无桀那不满的回答。
“清醒了一阵，嘱咐了些话，走得还算安详。”夏无桀虽然还有气，但不知怎地，今日的小皇帝看上去似乎又同平日不同，眉眼间淡淡的，总归是哪里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是以这一疑惑间气也不知不觉得顺了些许。
“嗯，那就好。”赵麟说着，便将香炉上的盖子拿了起来，手掐了盗香杵将里面那正燃得旺得香盖熄了，霎时间一屋子的香气满溢了开来。
“皇上不好奇太后临终之时，嘱咐了微臣些什么么？”夏无桀见他这般举止，刚顺的气又有些反了上来，心头有些拧。
“无非是让国舅好好辅佐我，让我成为好皇帝之类的话吧。”赵麟将那刚刚熄灭了香的盗香杵的一端握在了手心里，微微的有些声响，似是肉被烧灼的味道，但他却连眉毛都没皱上一下。一旁的老太监早看得心惊肉跳，但这节骨眼，凭借当了多年奴才的经验，知道自己是断不能开口的。
夏无桀见他此举，眉毛却皱了皱，本准备好的刻薄话语此时却都又咽了下去，开不了口。细想想看，他赵麟如何能不伤心，如何能……连自己这个从不在宫中久留的人，都对她的离去如此伤感，更何况被姐姐一手带大的眼前人了。可是，他竟表现得如此冷漠。姐姐的这一颗心，操碎了便又如何，夏无桀不忍继续想下去，只因夏子玥那殷殷嘱托的容颜还在眼前一般。
“国舅务必太过哀伤。”赵麟似是宽慰道。
夏无桀闻言方缓过了神，从袖笼里抽出了一封蜡封好的信，心里略有些报复地呈向了赵麟，道，“这封信是太后临终时托给我的，想是许久前就写好了……”说到这，声音略有哽咽，顺了顺心气，便继续道，“许是也料到了今日了罢……”料到了今日皇上您如此寡情，竟最终也不去送上一送。
原清川走的那日，便将之前夏子玥交与他的信又还与了她，道，“逝去的人追不回来，那身边关慰自己的人，还是自己上心吧。”夏子玥并未拆过那信，本想着就此烧了灰，却等到那日在朝堂上听到他说的那句“母后走好，麟儿不送”的话时，心下的痛不能自已，想着这许多年来的相伴，终究要撇下他一人独自离去，就留下了这信，时时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越是哀痛，神思便越是迷离，终究心脉不支，昏死了三日。
再醒转时，已知大限将近。那孩子，果然没来送一送自己，心下苦笑，嘱咐了那个国舅弟弟几句，便再无颜开口了，明明自私的就是自己，如今又摆这个姿态作甚。一想到那孩子那日在殿堂里的形容，只恨自己恨得喷了口鲜血，染红了床纱被褥，“这封信，”夏子玥的手颤颤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封早就写好的信，递与夏无桀，“给麟儿吧，国舅别怨他，好好代我帮衬他，终归是可怜。”
似是交代了所有想得起的事，夏子玥终于松了口气，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兜转，耳边还响着那些话语，“我爱你，要时时与你一起”，“你在我身边，便足够”，“这泪痣是你亲手点上的，如此破了我的相，不如你嫁给我当是赔礼”，“姑娘你一笑，这花儿都嫉妒得谢了”，“你不给我亲，想给谁亲”，“咱们两个逃了吧，私奔去”……“你竟真打定了主意当皇后，我竟错看了你”……“这一生我都不想再看见你……”，两行清泪顺着夏子玥紧闭的眼滚滚落下，前尘往事，终于落下了，似是松了口气，却不成想脑海里最后的一幕竟是，她的麟儿，才六岁，端坐在那里，穿着前日里才缝好的皇袍，一双眼睛澄澈如珠玉，笑眯眯地望向自己，“母后，你看麟儿像是个好皇帝么？”
“母后，你看麟儿像是个好皇帝么？”
“母后走好，麟儿不送。”
……
眼泪还未等流尽，却终于魂寂。
“太后驾崩——”一声通传，悠长清晰，霎时间传遍整个紫金宫，恸彻云霄。
夏无桀终于从回忆中缓过了神，手上的信却早已被赵麟拿去。
“国舅，”赵麟似是读完了信，哑哑地开了口，终于流露出掩不住的萧瑟与悲戚，“你将太后的身后事，按着这信上的嘱托办了吧。”
言毕，一张信纸便被赵麟扬手挥出，飘飘荡荡落在了夏无桀的面前，像是一片无根的树叶，被秋风带得无所归依。
好容易才凝神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是夏子玥的亲笔没错，是姐姐的亲笔没错，但读懂了那几个字的夏无桀心却像是被生生砸碎成了几块，似乎是眼花，又多看了几遍，方确信这信的内容：“麟儿，母后最后的一个心愿，我若身死，祈愿将我火葬，所化灰烬，顺风散去，勿立碑墓，一切从简。”
将我火葬，所化灰烬，顺风散去，勿立碑墓，一切从简。
“皇上，这……这、”夏无桀吞吞吐吐，已然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此，”赵麟冷然一笑，“国舅还觉得麟儿是最心狠的那一个么？”言罢转身离去，广袖华服之下的身躯瑟然发抖，夏无桀看着他如此离去的身影，竟一时觉得悲愤得不能自已，恨不得大喊几声。
姐姐，恁的如此狠心！
“皇上！”听闻老太监的一声惊呼，夏无桀才急急抬头，却正看见赵麟栽倒在地的一瞬。
“砰——”的一声，赵麟头上的珠冠被顺势摔了出去，珠子顺着那人的心，终于哔哔卜卜散落了一地，滚得四处皆是。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散落成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