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4、夜海过往

　　04 夜海过往
　　父皇、母后、二哥为了守护圣益女皇转世的秘密，屏退了全体因为异象来拜见的鲛人部族的首领，守了卫泱宫整整三天。我很“争气”地被自己这异象一唬竟再流不出眼泪了，拼了命的想破壳而出，也用力的在卵里面挣扎捶打了一番，可始终未见效，原来是什么样，三日后便还是什么样。围观的人守望了三天，我在里面拼了命地忙活了三天，最终筋疲力尽，有负重望的我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还是不行么？二哥听见了叹息，担忧的问。
　　嗯。我哀怨的蜷起了腿自觉丢人地哼了一声。
　　没关系，月儿不用急，到了该出生的时候自然会出生的。父皇最终安慰道。
　　是啊，月儿不用急。母后也随声说。
　　这二十年来，听声音也知道他们心情的大概。我也被自己这样的不成器满满地装了一怀的委屈。
　　最终看我实在是没有诞生的迹象，父皇母后又担心我会突然在他们不在的时候诞生，暴露了秘密，于是便减少了卫泱宫本来的守卫人数，只换了几个法术高强的他们自己贴身多年的侍卫来守着我，便离去了。
　　在这沉寂的海底，我能感受到撩动海草的暗涌，好似一声声低低地叹息。第一次，我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不想诞生在这个世界。什么女皇、什么转世，我统统不想知道，我只想做月儿。为什么只有我没有选择。我痛恨这出生便跟随着我的身份与责任，我知道二哥也是如此，但二哥比我幸运，毕竟他没有被族人供奉起来充当圣益女皇的转世。
　　即便我真是圣益女皇转世又如何？早就没了前世的记忆，为何要我今生背负我完全忘记了的宿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同我一样，未出生之前便已经这样痛恨自己的出世了呢。
　　鲛人是不会像东陆上的人一样到了夜晚就去睡眠的，只会进入一种类似睡眠的冥想状态。二哥说他到了东陆，最不适应的除了不是生活在水里皮肤会干燥之外，就是这到了晚上就要睡觉的事情。我也是在他回来跟我讲过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人类是会睡觉的。在这海里，其实是没有什么昼夜之分的，深深地荒海之中，大多都是黑暗一片。除了这森严的皇宫同各部族首领的寝居，再有就是一些鲛人族聚会同交通要道的地方会有由无数大大小小鲛珠用鲛纱串成的珠串照明。二哥说本来我这里也是极光亮的，因为母后在诞我之时由于分娩的痛楚留下了一颗稀有硕大的鲛珠，浑圆光亮，作为了我的第一份生辰礼物被无数华美的蚌贝衬托着装饰在这卫泱宫的拱顶之处。
　　这种母亲在分娩时留下的鲛珠尤为珍贵，叫做母儿珠，通常母儿珠越浑圆、越明亮便预示着这个新生儿将来越吉祥、越好命、越有天将的大任在身上。将母儿珠送给新生儿作为第一份寿礼是鲛人族的一个传统习俗，代表着母爱的含辛茹苦，同时也代表着母亲甘愿用自己的泪水为自己的孩儿铺就光明之路的意思，是以这母儿珠是鲛珠里最为珍贵的，因为每个人只有一颗，不论生活的贫苦或者富裕，都没有人会将这一颗如此珍贵的母儿珠作为商品卖出。
　　我是圣益女皇的转世，所以可想而知，随着我这既定命运而来的母儿珠究竟有多大多璀璨。据二哥说，由于这鲛珠过于光亮，导致幼小的我无力安眠，日夜啼哭，所以无奈只有将这费了很多工匠心血制成的美丽拱顶撤了下去，被装在了父皇朝见用的耀世堂之上了，二哥还说，这下子，耀世堂，真的怕是要去耀世了。
　　是以如此，为了显示我尊贵的身份，还是弄了很多鲛珠夹杂着美丽的珍珠贝壳等来装饰卫泱宫，无奈年幼的我实在是很难懂得我自己尊贵的身份应当受到的这种礼遇并予以理解，反而是见到光就要哭的性子，鲛珠越装饰越少，直到这卫泱宫终于把所有鲛珠都撤掉了以后，不懂事地我才终于肯不再啼哭转去安眠。
　　父皇母后见我终于肯老老实实不再无时不刻的啼哭，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可如此一来，最为显贵的圣益女皇转世的我的宫邸反而成了整个大泱宫里最没光没亮没气派的地方，没气派讲就算了，可这守卫该当如何？
　　虽说这深海里有能发光的夜灯鱼，可总不至于所有的夜灯鱼都会游到守卫附近帮守卫照亮吧，就算是每人抓一条拴在身旁，被旁人看到终究也不成个样子。结果还是聪明地二哥发明了一种专门用来给卫泱宫守卫佩戴的头盔，将鲛珠镶嵌在头盔上，周围配以珍珠贝以反射集中鲛珠散发出的光芒。
　　从此，只要是我的宫人一出门，马上就能被其他宫人守卫认出来，“看，那个就是卫泱宫的守卫，就是头上戴鲛珠的那个……”
　　二哥今夜又提了酒壶来见我。虽说以前他也饮酒，饮醉酒后也唱歌，但是这歌真是让人越听越难过，越听越不忍。可要是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真真是守得住口风一句不说。
　　我气鼓鼓地说，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的？连你偷吃了丽谷的胭脂你都同我讲，现在怎么凭的变得这样小气？
　　难过所以难堪，难堪所以难看，难看所以无法对人言。二哥答。
　　那你说出来我好帮你排解排解，好歹我跟着父皇母后太师傅学了这么多年的大道理了，总归是有点用的。前些日子太师傅还跟父皇夸我有见地呢。我铁了心不能像从前一样放弃，继续刨根问底道。
　　说了你也不懂，或许你长大了就会懂……二哥思虑了一阵，又说，最好还是一辈子都别懂，长大了也别懂。那样才好，那样才是我的好妹妹。
　　你现在说的我才是一句都不懂，你讲出来我将来也好借鉴借鉴经验，再碰上同你一样的事情后就不用这样日日饮酒了啊，我要提前在这里面想好对策，反正整日呆在这壳中也是无聊。
　　貌似也有点道理，好吧，月儿，二哥顿了顿继续说，月儿出世以后，千万别喜欢人，千万别。喜欢上了，就相当于是给了对方一把可以杀你的剑，随时随都可以地让你粉身碎骨。
　　可是我就很喜欢二哥你啊，二哥你会让我粉身碎骨么？
　　那是不一样的喜欢。
　　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你对我的喜欢，是让我永远也没办法当成武器来伤害你的那种喜欢。
　　听不懂，我试图很努力地去理解二哥刚刚描述的喜欢，但终究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二哥迄今为止对我做的最不靠谱的事榜首还就是在我的卵上乱涂乱画，最终被父皇母后看到，导致父皇气得差点晕倒的那次。
　　那你说的那种不一样的喜欢是很厉害的迷音术么？
　　不是。
　　那是很厉害的东陆武功？
　　也不是。
　　那是……东陆的秘传法术？
　　法术么？呵呵，二哥听闻轻笑道，也许是一种法术。很高强的法术。
　　二哥你被人喜欢上了还是喜欢上了别人？
　　傻孩子，当然是喜欢上了别人才能受伤啊。二哥噗地一笑。
　　那你是说如果被喜欢上了，就不会受伤了么？我这一问，却让二哥陷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沉思。是呵，谁说被喜欢上了就不会受伤呢……又像是在回应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二哥，无奈之中又饮进了一壶暖玉酒。
　　透过感觉到的潮汐震动，我知道已经快天亮了，二哥喝醉俯倒在我玉阶旁栽种的眠柳草上面。我听到到他口中喃喃地带着醉意唤着谁的名字，但怎样努力去听还是听不清。
　　最终还是丽谷来将酒醉的二哥掺回了他的子明宫。日月同辉，还是当年大哥二哥一卵双子出世时的宫名未变，如今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