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疑云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疑云
我努力平静心情,尽可能详细地复述昨天晚上的经历。
神父一动不动地坐着,慢慢捏紧手中的玫瑰。等我全部说完、捂住胸口轻轻喘息的时候,他伸手覆上我的手背,神色异常严肃。
“答应我,平真:没有告知我之前,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不曾料想他的突然亲近,我的心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
神父似乎察觉我的忐忑,移开手掌,深深凝视眼睛,“平真,这个世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人、便是你。”
我回望他,重重点头,“我也是。”
神父微微笑了,我从他的眼中隐约读见一丝嘲弄与悲哀,或许这只是一个错觉?
他移开视线,慢慢说道,“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对我的意义。如果有一天你受到伤害、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伤害,我都会比你更加心痛。”
这是神父头一回对我袒露心怀,坦白说,这让我欢喜,更让我产生一丝隐隐的不安,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明明神父字里行间全是对我的珍视与关爱,但还是忐忑不已,好像触及某个让人心悸的秘密。
我沉默了,隔了好久,又开口问道,“关于我的妈妈,到底要不要通知她?”
神父抬眼凝视远方的花圃,“暂时不要告知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这只会加深她与扎克之间的隔阂与疑心。”
“那我……该怎么做?”
神父收回视线,温柔地抚上我的头发,“什么都不要做,跟平时一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始终谨记一句话,平安才是第一,永远不要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一定要答应我,平真,”他凝视我、语气放得格外郑重,“你的平安才是一切,其他的统统不重要。这是一个承诺,你跟我之间的承诺。”
我偷偷避开他的目光,涨红脸答应了。
其实,这不算太难,尤其对我而言。平日我跟扎克接触不多,至于女管家,更是有多远避多远。如今,只要远远避开他们就好。扎克深知我跟女管家的不和,料想不会因此起疑心。至于妈妈,神父说得对。没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冒然知会妈妈,的确不是一件稳妥的事情。万一扎克口中的“她”不是母亲,万一妈妈由此与扎克产生裂痕,那便是我的过失了。
心头的疑难得到解决,宛如放下一桩重担,整个人顿时轻快不少。唉,毕竟这时候的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小孩子便是这样,芝麻大的事动不动就看得万劫不复,但同时又很容易便忘掉不愉快的事情。
我搁下这个困扰,朝神父倾诉这一周的趣事与烦恼。他捻弄手中的玫瑰,轻声应和。但即便是我这个孩子,也瞧得出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停下话题,疑惑地问道,“您怎么了,神父?为什么不高兴?”
他霍然一惊,仿佛正遭受某种惊吓,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答道,“只是思考一点问题,没关系。”
我问,“很困难的问题?”
神父勉强笑笑,“不是,只是很棘手。”他掷下玫瑰,继续补充一句,“好像玫瑰一样,芬芳但又多刺。”
我不再说话了,俯身拾起玫瑰,将枯萎的花瓣慢慢揉碎。我知道神父在打哑谜,但是听不懂,或许他只是不愿意让我烦恼。我只是一个孩子,并不能分担他的负担与责任。如果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唉。
这天一直待到中午,我才告别。临别的时候,他将我送出门口,再三叮嘱我要谨言慎行。
我拖长声音回答,“知道啦。”
神父照例拥抱,起身之时轻吻我的额头。自从上回去意大利之后,这是他头一次吻我。可惜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迅速离开额头,他直起身,最后一次向我道别。
我懊恼地恨不得跺脚叹息。为何幸福总是这么稍瞬即逝、这么出人意料,让人措不及防。早知道他吻我的话,我一定提前做好准备,而不像现在,一如傻子一样呆呆捂紧额头、出尽洋相。
下周三的时候,妈妈回来了,买回一大堆食品、衣服、首饰。这期间我一直遵从神父的吩咐,最大限度远离扎克与女管家,并且尽可能做到不动声色。至于能不能瞒过他们,便不得而知。
妈妈取出一条手链递给我,仔细端详她的盈盈笑脸以及身旁扎克殷勤备至的关怀,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我不曾向她揭露此事。如今仔细观察扎克的表情、动作以及他脉脉含情的眼神,实在不似伪装,或许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一场美好的误会?但愿扎克会善待妈妈,但愿这一切统统只是误会。
我始终不明白,选择向妈妈隐瞒扎克与女管家的午夜密谋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或许神父说得对,没有证据的猜忌只能加深彼此的隔阂,但之后的事实证实,许多事件的发生完全只是一场意外,或者说,命中注定。它注定要发生,根本无从避免、更无法摆脱。这便是命运,残忍而无情,仿佛高高在上的天主,冷眼俯视凡人的种种挣扎、煎熬。正如当初我去教堂邂逅费恩神父,正如妈妈遇上扎克。
开学不多久,凯特便交往一个男友,英国人。英国学生的恋爱非常寻常,十五岁还保存处女之身相当罕见,凯特在这一点上便格外开通。
她问我,“有没有中意的男孩?需不需要帮我介绍?”
我慌忙摆手谢绝,又反问道,“这种恋爱有什么意义?说散就散,简直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
凯特摊摊手,“双方情投意合、心甘情愿。干嘛不趁着年轻好好放纵一回,反正□□的愉悦……难以言表。”
我失笑,“可是你根本不喜欢他呀。上次不是还向我抱怨,那个男孩又蠢又笨,跟木头一样不开窍。”
她睁大眼睛,“喜欢?这世上要寻见一个喜欢的人实在是太难了,万分之一的概率。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一辈子不恋爱?其实,只要对方看着顺眼、不让人过分讨厌就好。”
我反驳道,“我还是不能接受这种观点,跟不喜欢的人彼此接近、亲热,简直是一种煎熬,白白找罪受。”
凯特笑道,“我倒觉得,一辈子对牢一个人更乏味、无趣。”
我打一个手势,“打住、打住,观点不同,再争辩下去无益。我可不想因为一个无关的话题而折损我们之间的友谊。”
凯特挽上我的手臂,捅捅我、轻声问道,“喂,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告诉我,好歹替你留心。”
我思考了一下,“第一,他要长得好看。”
凯特附和道,“这个自然。”
“第二,他要严肃,但又要对我一个人温柔。”
凯特皱皱眉,“这个嘛,有一定难度。”
“第三,他要博学、寡言,绝不能夸夸其谈。”
凯特重重拍我一下,“这倒也不难,但三个凑一起便不容易。听你描述得一清二楚,要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鬼才相信!快告诉我,他是谁?”
我涨红了脸,“哪有?有的话,我早告白了,何必等到现在。”
她将信将疑地瞥我一眼,再三追问半晌儿,还是放弃了。
其实,当凯特问起喜欢的人,我眼前浮现的第一个对象竟是神父:英俊、温柔、严肃而博学。从未见过跟他一样好看的人,单论容貌,安娜以及前一任布兰太太也远远比不上。
只是,他是一个神职人员,这辈子神父最爱的人便是天主;甚至只是这么一设想,便仿佛是一个天大亵渎。唉,如果上天赐我一个跟神父一模一样的凡人,我一定主动向他表白。可惜,这不过妄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