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江溪岳

5、反常

　　端木心隔着白雪寒梅画屏，缓缓的走了出来，柳眉削面，肌肤白皙，她不是那种极美的女子，但是气质如兰，仪容高华，她就那么走了进来，裙摆不见飘移，莲步婀娜，衬得纤腰楚楚，风韵如斯。
　　端木若眼神一滞，好像这个女子永远都是这样，浅浅的笑着，不需要什么金玉绫罗，就能显得出名门闺秀的风姿。她打量了一下，今天的端木心穿了柳色广袖留仙裙，值得一提的是发髻上的玉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金灿灿的凤头钗，凤头吐出累累南珠，雕工致密，华贵无比。
　　“请母亲的安。”端木心注意到跪在地上的李嬷嬷正在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她看了一眼，好像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转开目光，对着母亲盈盈施了一礼。
　　柳心若看着婷婷袅袅的女儿，微笑道：“好孩子，快坐下。”
　　端木心虽然坐下了，但目光还是不自觉的落在李嬷嬷身上：“母亲，李嬷嬷做错什么了？嬷嬷年纪大了，青石板寒，跪在地上恐怕受不了啊。”
　　她的声音文文静静的，听起来很舒服，柳心若也道：“我原也不想让她如此的，倒是她她太紧张了，就算真做错了，我又怎么敢怪她。”说罢，对着李嬷嬷道：“起来吧，府里的事还要碧荷和嬷嬷照看着呢。”
　　李嬷嬷听了这话，连忙行了礼起来，今天平白无故被分了权，她心里自然不痛快，本来想着大姑娘来了之后，形势总是会变的，但没想到大姑娘只是问候了两句，就任由夫人处置了，眼下夫人在，倒真是不能去大姑娘那儿喊冤。
　　一个黄衣的姨娘道：“李嬷嬷还杵在那儿干什么？到底是年纪大了，事情办不利索，夫人应经找人为你分担，又有大姑娘照看着，还是先下去做事罢。”
　　方才柳心若在处置李嬷嬷的时候，姨娘们都没有一个敢出声发言的，一则是怕得罪了柳心若，二则是怕帮衬着柳心若，李嬷嬷得不了好处，将来告到老爷面前去，老爷念及李嬷嬷的资历，指不定会将这老奴恢复原职，万一到时追究，说起是姨娘们在夫人耳边扇风，她们这几个做小的得不了好处。
　　这位姨娘这么说，就是站在柳心若这边令人，而且她的话看来相当得柳心若的心，端木若侧首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得母亲看那位姨娘的眼神也比看其他人温和了一些。
　　端木若这才注意到，方才说话的人是四姨娘，她一身濡黄收腰窄裙，论及容貌倒真的不算艳丽，只是特别温柔可人，有江南小家碧玉的感觉。此时二姨娘边上坐着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孩，也是黄色衫子梳着圆髻，比不得端木颜那么张扬的美丽，如果不是四姨娘发话，她倒真的要把这个五妹给忘了。
　　“还是你知道疼人。”柳心若笑道：“嬷嬷到底年纪大了，找个人分担是应该的。”
　　李嬷嬷已经被底下的丫头搀起来了，脸色很难看，偏偏不能发作，她是府里的老人，接受下头丫鬟小厮贿赂的事干了也不少，夫人早就看自己不顺眼，本来以为夫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至多就是略微惩罚扣个把月银，没想到这么快就寻着机会削自己的权。心里暗自恼着，原本想着自己是大姑娘乳母，一心指望着大姑娘替她说话，大姑娘可是夫人的嫡亲女儿，再怎么样夫人也会顾着大姑娘的话。却没想到大姑娘是个软柿子，对夫人的话都是一概不敢反对的。心里越来越恼，就要退下的时候，就些磨蹭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在二姨娘身上打转。
　　端木若不禁觉的有些奇怪，李嬷嬷和二姨娘的眼神交流，她要是看不见那才是奇怪，只是李嬷嬷眼神急切，二姨娘确实目光躲闪，显然是不想去看。据阿竹所说，李嬷嬷和二姨娘关系一向不错，二姨娘也因为和府里面这个有“资辈”的嬷嬷有交情，就是在柳心若面前，二姨娘也是被高看的。没道理李嬷嬷出了事，二姨娘不管。而且先前柳心若处置李嬷嬷的时候，二姨娘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柳心若含笑的看了一眼二姨娘，面目慈和，很是和善。
　　二姨娘的妆容很是浓丽，她看了一眼与自己模样极为肖似的四姑娘端木颜，嫣红的嘴唇一动：“夫人真是慈善人，对着府里面的这些嬷嬷都这么和善，碧荷姑姑一向心细，帮忙管着这家我们这些个姊妹才能放心。”
　　连府里面生了庶子庶女的两个姨娘都帮了腔，其他几个姨娘就更不敢说什么了，只都附和着一个劲的夸端木夫人贤德。
　　李嬷嬷这下子终于死了心，老脸像树皮一样皱着，大姑娘是软柿子，二姨娘又临阵倒戈，这府里面能为她说话的人算是没了。
　　柳心若道：“你们这几个丫头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嬷嬷方才跪着腿脚软了吗？还不赶快扶下去。”
　　底下的丫头赶紧扶了李嬷嬷出去，一场风波就这么结束了，端木若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这个看似柔弱的母亲，想到这儿，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边上的柳心若，只见她面带微笑，翠玉耳环在耳边摇摆，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十分的闲适从容。
　　接触到端木若的目光，柳心若转过脸去，闲话家常的道：“若儿怎么了，一直看着为娘？”
　　明显的感到脸上的肌肉一僵，偷窥被发现的感觉果然不大好，况且她很难接受柳心若是她母亲这个事实，被一个原本陌生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时时关切，实在是有些别扭，端木若在心里吐槽，面上却道：“我瞧着母亲的耳环别致，一时多看了些。”
　　“原是这样。”柳心若摸了摸耳坠，“这是和田美玉，又有名师雕琢，是前些天苏州送来的东西，若儿若是喜欢我就送给你罢。”
　　“母亲说笑了。”一直很安静端木心道：“这耳坠虽然好看，但是三妹尚未穿耳，哪里用的到呢？”
　　这话一说出来，柳心若的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了，底下的一干人顺着端木夫人的脸色不敢说话。心想，这话就大姑娘敢说，现在的大家小姐有哪个不穿耳的？也只有三姑娘自小骄纵，一直不肯穿耳，夫人一向溺爱女儿，见女儿不愿，也就听之任之了。你现在说三姑娘不穿耳，不就是说夫人不贤吗？
　　见没有一个说话的人，端木若正想开口，下面就飘来一个像铃兰一样娇媚的声音：“要说这四个姑娘里，就是三姑娘人长得最是灵秀，瞧着一对耳垂，当真看着是玲珑小巧，那些年纪大的嬷嬷都说不适合穿耳洞。当初我还心里忖度着，耳洞不穿，没有耳坠子戴着总归是不好看的，没想三姑娘就这样子也极是好的，人又清秀，又怎么是别家女儿比的上的。”
　　谁也没想到说话的是一向和夫人不合的二姨娘，就连端木若也没意识到，而且这话讲的很是轻快，一下子就将三姑娘未曾穿耳一事盖了过去，又夸着端木若长得模样好，想必极合柳心若的心思。果不其然，柳心若有些僵硬的脸再度露出了笑容：“还是你嘴甜，苏州前些天进来一批新的料子，就赏给你了。”
　　二姨娘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谢夫人赏。”
　　端木若心里清楚，若是柳心若来说三姑娘为何不穿耳这事，多少会影响到自己的贤名。但是
　　这话是二姨娘说的，效果自然不一样。最后只显得柳心若治家有方，连姨娘都这么为正方夫人说话，可见其贤德。
　　眼睛扫过关系融洽的两个人，端木若不禁好笑，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前几日姨娘还气势嚣张，今天却妻妾和谐，好的蜜里调油似的。

作者有话说

　　端木心的确比较缺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