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江溪岳

10、明翠

　　柳心若的院子她是熟的，不说这几个月来晨省晚省的问安，就是柳心若也会经常留了她在那儿休息用饭。只是平日里至多是碧衣，阿竹，阿兰随着她问安，今日却是由碧衣姑姑亲自领了前去，碧荷身后分别跟着碧衣，阿兰，阿竹，四个翠色裳子的丫鬟提着四色纱灯跟在最后。
　　端木若其实也有腹谤，大白天提什么纱灯，千金大小姐出门就算想要出门那灯也要晚上点才对。但是碧荷已经无数次谆谆教导，少说话，那灯夫人自由安排。
　　她还没走进大厅，就听得笑声连连传了出来。端木府宴客的厅堂是极宽敞的，门前松柏延长，屋檐高耸，一径走进去，全无帘子屏风之物，室内所摆器具望去尽入眼底，平添了几分大气。她敛了眸子，就依照端木心的样子走了进去，轻轻福了一礼，“见过母亲，见过欧阳夫人。”
　　柳心若见了她，道：“三丫头来了，快坐下罢。”说完又朝着欧阳夫人道：“这便是我家三丫头，平日里不知道让我操了多少心。”
　　端木若闻言便在柳心若的下首坐下，她的对面也是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姑娘，梳着可爱的圆髻，右边的发髻上一溜玉珠颤颤的垂了下来，整个人也是娇小玲珑，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这大约就是欧阳夫人的小女儿欧阳明翠。
　　欧阳明翠也在打量着端木若，见端木若望过来，也不羞涩，甜甜的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端木若见了，亦是微笑着回应。
　　欧阳夫人身着勾勒宝相花纹服，里头是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脖子上一圈圆润的珍珠项链，端的是风韵不减，富贵堂皇。此时她笑了起来，一双丹凤眼长长的吊起，“你说的哪里话，我看着这丫头端庄有礼，不知道比明翠强了多少。”
　　柳心若指着欧阳明翠道：“你就晓得夸我家这个丫头，我瞧着明翠长的好，都是随了欧阳夫人你了。”
　　欧阳夫人听了这话，心里自然高兴，她能从贵妾的身份升到正妻，除了家世显贵，子女俱全之外，美貌毫无疑问也是很大一个筹码，奉承她美貌的不在少数，但能够说得这么自然舒心的人却少，柳心若的话显然很受用，但欧阳夫人也不是蠢人，也不会想着一味抬高自己。她道：“端木夫人真是说笑了，谈到教女儿，你是柳家嫡长女，端木家当家主母，通身的气派风仪，谁能比的过你？”
　　柳心若眼角余光掠过阿若，只见她坐姿端庄，但是舒雅自然丝毫不显拘谨，水袖盈盈，更显出身形纤细，一身的风仪，完全不似从前模样，其实她晓得，这女儿自从醒了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心下微微有些诧异，却只是笑道：“她大病了一场，身子弱的很，我都不敢太拘着她。”
　　欧阳夫人一直在打量了端木若，只觉得她无论样貌还是礼仪都是上等的，和传闻大相庭径，道：“你看你家这丫头，长的这么漂亮，人又知礼，也不需要再多教什么，又哪里用的到拘着性子？”
　　“她脸皮薄，你再夸她，便真的要不好意思了。”四个丫鬟走至堂前，每人手里均提着一盏纱灯，柳心若笑道：“我晓得你喜欢这些玩意，特地寻人找来的，不知你可喜欢？”
　　端木若放在椅子的手慢慢松开，望着柳心若的眼睛带着丝惊奇，至少柳心若没有说出“是三丫头晓得你喜欢这些玩意，特地寻人找来的，不知你可喜欢？”
　　欧阳夫人出身商贾，可谓富甲一方，年少时便是很喜欢纱灯这些玩意的，只是收集的纱灯少有这样精致漂亮的，道：“端木夫人有心了。”
　　“你我何必那么客气。”柳心若看向欧阳氏身后，奇道：“怎么没见着两个公子？”
　　“原本都是在的，但是听说端木大人赈灾回来，便眼巴巴的去求见，连我这个母亲都顾不得了。”
　　柳心若半笑半恼道：“这老爷也真是，一去江南赈灾就是个把月，回来了连妻儿都顾不上，还连着两个这么好的孩子，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编排他。”
　　端木若难掩眸下的一抹异色，欧阳家虽然显贵，但看来这次柳心若并未有了婚嫁的打算，也只是普通的寒暄之类。至于这位父亲，自从醒来后，她是从来没见过的，没想到这次竟然回来了，而且欧阳家的两位公子，显然是冲着父亲去的。当朝左相，名声赫赫，仰慕之人定不在少数。
　　柳心若道：“明翠今年十岁了吧。”
　　“是了，已经十岁了。”
　　“听说你这闺女性子比较活泼，三丫头十一了，倒是大了一岁，但好在年龄和明翠相仿，倒是可以一处玩的。我府上倒是还有一位小姐，叫做端木颜的，正巧和明翠同岁。”
　　欧阳夫人还没回话，明翠却已经吃吃的笑了：“早就听说端木夫人是贤良的，对待庶子庶女视如己出，今儿见了还真的是这样。不过我看端木姐姐就很好了，我哪里需要和别人一处？”
　　她的年纪小，声音滴溜溜的像鬓边玉珠细碎的声音，但是却偏偏带了一丝不屑，端木若倏忽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一个这样明媚娇小的女孩子，没想到却早已有了计较。
　　欧阳明翠本身是嫡幼女，在家中受尽宠爱，原以为这端木家的三小姐也像别家千金一样是个趾高气扬的，要不就是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没想到今天一见，看上去虽然也规矩，但却又有一种灵秀的感觉，她看了也是很喜欢，听到端木夫人提起端木颜便已经很是不悦，再说庶出的女儿，她是不屑去一处玩的。于是又冲着端木若道：“以后我常找你玩好不好？”
　　端木若点头微笑。
　　欧阳夫人指着自家女儿道：“你瞧这丫头就是脱跳，只有你家女儿脾气好受得了。”
　　柳心若道：“她们投缘就好。”
　　一席话下来，宾主尽欢，欧阳明翠更是拉着端木若的手不肯松，柳心若和欧阳夫人继续谈着话，吩咐下人带着两位小姐下去玩。
　　端木若自然不愿意再虚与委蛇下去了，但看见一脸喜悦的欧阳明翠，又忍不住要头疼一番。
　　欧阳明翠不喜丫鬟跟着，和端木若在前面走着，反倒将碧衣，阿兰，阿竹和欧阳府的一干婢女远远抛在后面。她转着两只滴溜溜的眼珠盯着端木若，不无艳羡的道：“你身上的衣裳好漂亮，以前以为自己用的都是顶尖的，没想到今天却是被你比下去了。”
　　端木若好笑的道：“我平日也和你差不多打扮，只是今天见家中有贵客，母亲特地要我好好打扮。”其实欧阳明翠的着装也很漂亮，明亮的翠色广袖裙，衣摆上绣着翩翩欲飞的蝴蝶，尤其是发髻上垂下的点点碎玉，让她在小女孩的明媚可爱中又别有一分处处风姿。只是柳心若安排的更为妥帖，单单一袭长裙，便衬得她皎洁若雪，清傲如梅。
　　欧阳明翠道：“不说这个了，我叫你端木姐姐可好？”
　　“好。”端木若颔首，对于这个女孩子，她并不讨厌，对于这样活泼率直的性子，她甚至还有些喜欢。
　　“端木姐姐，远远看着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很难接近，一定是很孤高的脾气。”欧阳明翠仰着小脸，不无感慨的说。
　　“怎么会？”
　　“虽然看着像，不过后来觉得姐姐应该是很有趣的人。”
　　“是吗。”端木若指着前面的院子，“我带你去幽篁馆坐坐。”
　　欧阳明翠点点头，很忠实的跟在端木若身后，嘟囔道：“其实你也就大我一岁而已，我应该直接叫你阿若还是小若的，为什么会想到喊姐姐呢？”
　　她原本该是二十来岁的大学生，除去在柳心若面前装小孩子的时候，气韵皆是从容温和，可是，她难道要这么告诉这个小女孩吗？
　　端木若道：“我有两个妹妹，不过都不怎么爱和我接近，你愿意叫姐姐我也很高兴啊。”
　　明翠也晓得，她说的这两个妹妹是庶出，身份隔着一层，就很难玩的起来，听到端木若这么说，也不再纠结是喊姐姐还是喊阿若的这个问题。
　　两人一直闲聊，一个天真率直，一个微笑晏晏，居然难得投缘，不一会儿便走到幽篁馆，欧阳明翠指着幽篁馆道：“这院子比我的院子还大，竹子又漂亮，就是偏僻了点。”
　　端木若笑道：“我倒是喜欢安静点。”
　　欧阳明翠一点也不客气，用手捂着嘴巴打哈欠，“我好困啊，端木姐姐，就借你的地方休息一下。”说罢，欧阳明翠便径直歪在榻上，端木若无奈，看着睡意正浓的女孩子，不禁有些好笑，她唤来碧衣：“好好照顾欧阳小姐。”
　　“是。”碧衣拿起一领披风，盖在欧阳明翠身上。
　　端木若起身，道：“阿兰阿竹，前面引路，我去探望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