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元后宫史——阮妃》錵妗媃

11、第十一章：幽兰露骨捻作尘

　　次日，晨时初，梳妆打扮后，后宫佳丽纷纷去往凤藻宫请安，或步行，或乘车坐撵，偶有相遇结识者，便同伴而行，我早早的出了门，却见尚鸢兰一袭粉蓝色轻纱飘逸，流苏泛着光泽，腰间玉佩作响，颇为悦耳动听，伊人自抄手廊间缓来，二人相视一笑，相携朝宫外走去。
　　“昨儿个傅妹妹得蒙圣宠，不晓得这会儿醒神了没有。”尚鸢兰淡淡言道，似乎在回忆着昨日嬉戏时偶遇皇帝的情景。
　　我轻笑了笑，“皇上怜香惜玉，定是让她多睡会儿的。”心中欣喜犹意未尽，暗赞自己神机妙算，只是——另外一位，可莫让我失望才好。
　　尚鸢兰见我笑意绵绵，袅娜着道：“可按规矩得给皇后请安的，我想傅妹妹不会迟到罢。”
　　观我未语，她又言：“昨儿的事，是妹妹做的罢。”
　　我微愣，转而眸波浅浅笑道：“傅小仪乃妹妹旧识，遂帮了一把，免得她在宫中寂寞。”
　　“只是也许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妹妹又如何驽定傅氏会受你一助？”她面虽挂笑，话语却陡然怔住了我。
　　也许她并无此意呢？为了让迟琇绮交心，所以行了一步赌棋，不知道，是害了她还是帮了她，希望，她不会怪我罢。
　　尚鸢兰望着我，微捏了捏我的手腕，劝道：“我虽没有妹妹如此聪颖，但有些事情还是能看得透澈，眼下只是希望妹妹莫再烦心了，宠爱与否皆有缘分，若是傅妹妹没那缘分，旁人强求也没有用，妹妹既已尽心尽力，何故再劳心费神。”
　　我回之神色，安然若泰，她笑了笑，移过眸子，自顾着赏花观色。
　　凤藻宫至，殿里已到了几位嫔妃，按照品阶相互参拜后，便寻了自己的位置悠悠坐下。
　　“奉妹妹。”姚婼姈陡然出此一言，倒是将殿中的嫔妃吓了一跳，我朝她那边望去，心底暗自揣测着她的意图。
　　奉安洳折了折身子，恭然道：“臣妾在。”
　　上回姚婼姈的生辰可是因为奉安洳有孕的事儿打了个岔儿，硬是占去了她几分风势，她虽看起来波澜不惊，温婉贤淑的样子，可谁知道心里也是不是这样人。
　　“妹妹初怀身孕，月数尚浅，想是身子必然不适，不知妹妹可好些了？”姚婼姈淡淡询问，仿佛没有事般。
　　“谢过贤妃娘娘关心，臣妾一切尚好，只是害喜稍厉罢了。”奉安洳蹙了眉，谨慎答道。
　　“皇上前日不是赏了些许酸梅，妹妹用着会好受些的。”她继而出语。
　　“贤妃娘娘怕是不知道罢，奉妹妹天生不喜酸味，即便是再上乘的酸梅，吃在她的嘴里也如同嚼蜡。”殿外传来女声，微带厉色，显然，她是莹妃。
　　“哦？奉妹妹不喜酸味，这可如何是好。”姚婼姈面带虑色，望着她。
　　奉安洳闻言略有失色，起了身道：“娘娘言重，臣妾虽不喜酸味，却也不至于如同嚼蜡。”
　　不料秋漱晗即刻道：“莫不是妹妹嫌本宫言语粗糙，行事不懂缜密？”
　　奉安洳浮现惧色，硬是强压着虑意，垂眸答道：“臣妾并无此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偏好，臣妾只是恰好不惯食用酸性食物罢了，娘娘金枝贵体，何来粗糙之说。”
　　姚婼姈摆了摆袖儿，出言劝慰道：“莹妃妹妹向来大度得体，便不计较奉妹妹的过失了，且奉妹妹有了麟儿，不可轻易伤了身子才是，则然，妹妹如何向太后皇上交代？”
　　“这——”秋漱晗欲言又止，贤妃此话，倒将她给噎着了。
　　“且论时辰将至，皇后娘娘也该出来了，免得惊了娘娘凤驾可不好。”尹玥慌忙打了圆场，秋漱晗这才移步落坐。
　　“这大清早的，顺仪殿竟吵了个翻天，还让不让本宫清静了！”宁玉娴恰好一袭凤袍金冠的走了出来，髻尚的流苏悠悠颤颤，眉梢的花黄彰显着美人倾城倾国的绝姿韵态，看得殿中的人儿皆忘了行礼，一愣一愣的。
　　还是苏清反映快，忙俯了身子作揖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万福。”
　　这礼行至一半，众人也跟着欠身来，宁玉娴坐在凤位上，口中呼着免礼。
　　“昨儿个闻说是傅小仪头次侍寝，傅氏可来了么？”
　　傅浣一听，忙起了身，上前一步，“臣妾傅浣，给娘娘请安。”
　　“罢了罢了，做些虚礼作甚，昨儿你侍寝，本就身子骨乏累，精神不济，本宫也就只想着提点你几句——”
　　秋漱晗却道：“皇后娘娘也是，一口一个虚礼的，如今奉嫔有了身子，倒不见娘娘对她这般好。”
　　姚婼姈即刻打住，秀眉凝川，不满道：“皇后娘娘打理后宫一向井井有条，莹妃妹妹尽说些娘娘的不是，再来娘娘给新宠幸的嫔妃作教导，哪来妹妹你插嘴。”
　　“是，是，是妹妹多嘴，姐姐你贤淑温婉，嘴里一套又一套的说法灵巧至极，妹妹还得向姐姐你学习学习呢。”秋漱晗悠哉地执起云瓷，浅啜了口香茗，似在回味无穷的样子。
　　下座的嫔妃皆看得心惊，因着位分悬殊过大，也不好说什么，而宁玉娴似乎也不想劝免，只是淡淡的神色，淡淡的拨弄着腕间的嵌珠金镯。
　　“可不是，免得他日让旁人瞧了去，硬说妹妹不长见识，姐姐我得蒙妹妹赞语，皇后娘娘又琐事繁忙，自得尽心尽力教导好妹妹的。”姚婼姈持着柔笑，浅浅而言，贝齿微露，双颊白皙若雪，长眉连绢，浓雾难辨。
　　那厮挑了挑秀眉，接口即曰：“臣妾贵为二品上阶，虽说没贤妃姐姐四妃其一来的尊贵，但也不低，皇后娘娘把持六宫之事，即便繁忙，妹妹这莹妃也该是皇后娘娘来教导的，贤妃姐姐助之协理，也不过是帮着娘娘教导些小主罢了。”
　　姚婼姈不动声色的笑着：“本宫受皇命立为贤妃，自得不虚这贤妃之名，妹妹既虚心讨教，何顾那身份尊卑，我想，皇后娘娘也不会介意的罢。”
　　“二位娘娘！”凤座高处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众人顺势望去，正是易禄，“二位娘娘且消消火气，奴才因着天气闷热，遂吩咐茶事宫女备了清热解暑的酸梅汤，这会儿子正让宫人送来，给主子们解解渴，正巧皇后娘娘的训导还未罢语，就让娘娘将余下的话儿说完它罢。”
　　秋漱晗笑道：“劳烦易公公如此用心，只是凤藻宫已用上乘的好茶招待我等，酸梅汤便不必了罢。”
　　明着是让贤妃与莹妃解渴，实则暗喻二人在皇后面前忘却尊卑，双簧之唱竟冷了正主儿，好在易禄是凤藻宫的执事太监，则然下场如何必是难以预料。我暗暗叹息。
　　“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傅妹妹聪颖大智，本宫要说的自是早就明白了。”宁玉娴缓了半响，才开口道，傅浣则漠然未语，颔首垂眉，宁玉娴瞟了几眼，摆手示意众人跪安。
　　“婉仪姐姐。”身后莺啼顿起，我驻足，转身而探，见迟琇绮一袭玉涡色托叶纱裙恰掩玉莲，垂云髻的髻间别了一只莲花簪，素雅轻尘，不失幽兰之息。
　　闻之称谓已变，我笑言：“妹妹怎么了？”
　　“妹妹…妹妹…”她踌躇着，“妹妹想问姐姐可有空闲，欲与姐姐御花园一叙。”
　　我行至跟前，携起她的柔荑，依旧笑道：“好。”
　　“妹妹今日见到奉嫔的荣光焕发，傅小媛的难掩羞涩——”她咬了咬唇，“妹妹想知道姐姐当日之话可还作数？”不料她如此心急，开门见山，直言不伪。
　　我笑了笑，径直拉她去了一片花丛，拈了一朵兰花，再行至他处，折下一朵杜鹃，言道：“妹妹如今就好似这兰花般空谷幽兰，而倘若妹妹出了头，便是那媚里藏刀的争艳杜鹃，且举步艰维、处处为营。”
　　“妹妹知道。”她看了手中轻握的娇艳，答道。
　　“哪怕失败坠入万仗深渊，妹妹也不怕么？”我淡笑，陡地松手，任幽兰落于地面，抬起绣鞋，在上边压过。
　　她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几抹动容，我看出她是在踌躇不定，我虽无可奈何自己与后者无异的处境，但也不能放弃自己自生自灭不是么，人，终归是善良的，我竟然在将达成目的的同时又虚伪的让对方看清事实，原来，我的内心还存有那么一丝丝的怜悯。
　　“想要有回报必然得付出，你懂的。”我浅浅道。
　　良久，她浮出一丝驽定，取过我手中的杜鹃，道：“我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