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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时已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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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没有遵守与渺渺的承诺。
渺渺的担忧成了真,因为与记忆发生共鸣的缘故,云宓恢复了记忆,想起了桓辙,想起了幽冥宫的位置,自然也想起了那句没说的话,理所当然地,她要回幽冥宫说那一句话。她是游魂,虽然躲过阴差,但毕竟不是人间应有的东西,她之所以能像人一般,一个原因是不在阳光之下,另一个原因是她有执念不散,而她想起一切,执念也相应减轻,时间也就不多了,因此我们立刻动了身。
其实渺渺说的不错,这么多年我一点长进也没有,说不定还有更傻的趋势。当我想起和渺渺的承诺,我和云宓已经离幽冥宫不远了。
说是幽冥宫,其实已经不是:那朱红漆的大门上多了个牌匾,正气凛然地写着:“桓府”。
桓府?
那时候心中有古怪的预感,难以说清臧否,因我的感觉向来和事实差得远,便也不甚在意,念了个诀隐身进了“桓府”。
虽然已经成了“桓府”,但那些重重楼阁还是云宓记忆中的模样,她领着我轻车熟路地在房顶上行走,因打小就爱迷路我对人间的大宅院向来没有好感,更别提在屋子上走路,看云宓这般不禁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云宓绕来绕去,停在了一个小院的屋檐上。
这院子瞅着眼熟,我想了半天想起来这便是云宓以前的居所,整个幽冥宫最明亮的屋子。然而现在这院子里朝阳花却都不见了,取代的是一院绚烂的绯色剪秋纱,院子中站着一个碧衣女子,垂下的长发遮住了脸,微弯着腰伸手轻轻抚弄剪秋纱的花瓣,若有所思的模样。
云宓愣住了,手中的伞几乎落下,我赶紧帮她握住:她碰不得阳光,游魂暴露在阳光下定然飞散。
几个丫鬟推拉着几辆平板车进来,领头的那一个上前作福道:“夫人。”
被唤作夫人的碧衣女子微微皱眉:“那些朝阳花呢?”
“我吩咐他们把花移到后山了。”清朗的嗓音在门口响起,依旧白衣的男子走进院内,侍女纷纷弯腰行礼。他摇摇手屏退了侍女,走到碧衣女子身边。
“碧止你不是喜欢剪秋纱么?”
碧止看了看园中弥漫芬芳的剪秋纱,叹了口气:“我占了云姑娘的屋子已经感觉对不起她了,还把她的花都移走了,她若是知道,怕是会怪我。”
桓辙轻笑,揽住碧止:“你呀你呀总是这样想,朝阳花期短,种在院子里一年大多不开花,剪秋纱倒是不同,开的时日长,再说那小丫头心思透明,像我妹妹一般的,她喜欢朝阳花,种在后山很快就有一大片,岂不更好。”
“再说你是我的妻,算是阿宓的嫂子,她喜欢你还来不及,哪会怪你?”
“但愿这样吧。”碧衣女子看着丈夫黑曜石般的瞳,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只是把头靠在了桓辙肩上,露出一个浅笑,唇间荡漾出幸福的安然静好。
他们仿佛是一对平凡夫妻,桓辙不是当年弹指间飞沙走石的少主,碧止更像是良家温柔的女主人,享受着悠悠岁月的平静安适。
只是,为什么偏偏正好让云宓碰上这一幕,早也好,晚也好,她好不容易想起来要说的话要说话的人……
我转头看向云宓:“还说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走。”
她走得很快,我几乎赶不上:“去哪里?”
“后山,看花。”。
时已暮秋,朝阳都已经谢了,后山上一片萧瑟。
素衣女子背对着我慢慢地走在朝阳残花中,缓缓转着伞,我看不清她脸上神色,暗自心惊。
“呐,貂儿,你会幻术的吧?”
“能不能让我看一看这里朝阳花开的情景?”
她的语气安静平和,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可我从未有过这样经验,不知如何应对,只有默默地结印施法,造出一个朝阳花海的幻境,像云宓记忆中追逐着太阳脚步的一片橙黄。
云宓微微笑了,弯腰嗅着朝阳花的气味。
她就如朝阳,一辈子孤独地追逐着日光,耗费心力也只能勉强跟上太阳的脚步,怎么也无法并肩前行,更无法被他所需要。
心心念念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不过是觉得尘世留他一人太冷,如此起码有回忆温暖,如今他有了佳人相伴携手终老,她又何必出现扰他难得的安静生活。
那便走到花海中,放下伞,张开双臂,像她幼年张开双臂迎接他的拥抱一样
——迎接死亡。
“云宓姐姐,你要干什么?”看见她放下伞,我只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却还是忍不住问。
“回到我该去的地方。”她轻笑着说,理所当然般,“这些日子真的谢谢你。”
“别拦我啊,拦我我咒你被扒了貂皮。也不许问我为什么,你不知道才好玩。”她笑得很调皮,“诶呀,别这样,笑一个,笑起来好看。”
她完全放下了伞,继续往前走,虚幻的风吹起她的长发,黛色锦绸般翻飞。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雪貂喜怒简单,从来参不透人间情爱。我只是觉得不值,替她安静无言的爱,替她跟随多年换来的一声“妹妹”,替眼前这个即将飞散不入轮回的游魂。
“对了,”朝阳花海中,许久不曾在阳光下出现的女子微笑回眸,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还没问过,貂儿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焦灼的声响,魂飞魄散的剧痛之下女子笑颜越发欢畅。
她的身形一点点模糊,声音慢慢消散。
“我叫瑶姜,”我咬紧下唇,学着她当日欢快语调,扯出一个笑,“琼瑶的瑶,姜子牙的姜。”
“谢谢你,瑶姜。”她歪着头,半透明的容颜是前所未有的美,声音已经难以听清,“再见。”
不忍看这样场景,我闭上眼睛,有湿润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
是泪么?
再度睁开时,一片花海迎风曳曳,仿佛我初造出幻境的模样,逆转了时间虚幻的美好,却是徒留了我一个人。我伸出手,虚幻的花没有真实触感,像那个女子,靠着执念维持不人不鬼的状态,游离人间的魂魄没有存在的温度。
我跌坐在幻境之中,轻声喃喃:
“再见。”
刮起的风席卷一片香气,我学着云宓的样子张开双臂,阳光照在身上却是入骨的寒意。
秋光冷,朝阳盛开一地哀愁。
原来,人间也有这么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