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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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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端是云宓七岁那年的秋,那个秋天在烈烈火焰中炎热得吓人,我想它应当是绯红的颜色——那种颜色像是农家准备用来写“丰收”二字的朱砂,因水加得过少而浓烈得仿佛可以烧起来。周围到处是兵戎碰撞的声响,张牙舞爪的火在四面八方互相和应,贪婪地吞噬着木制的建筑,精巧的楼阁在火中噼啪作响,随处可见带着火星落下的焦木,宛如随处可见虎视眈眈的杀机。
藏在一人高杂草丛中被奶娘护在怀里的女童,沾满泥土的衣衫变成了和身下土地一样的颜色,她涂着灶灰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如同星子,睁得大大的,带着几分茫然却毫无恐惧地看着燃着熊熊烈火的家。她看见那些看不清面目的大人和她熟悉的家人拿着银光闪闪的东西捅来捅去,听到时不时远远地有人发出一声扭曲了声音的大叫之后颓然倒下。
忽然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脸上,女童奇怪地回过头,看到奶娘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自己,然后奶娘扑倒在了她身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快……跑……”茫然的女童把目光慢慢上移,看到一个强壮的高个儿叔叔握着一个银光闪闪的物体对着自己,她像刚才一样睁大了眼睛,发现叔叔手中的物体似乎是爹爹的,只是他的姿势远不如爹爹好看,像是个笨笨的大熊,那物体也不如在爹爹手里那样干净,有什么液体滴落,两相对比之下便要笑出声来。
那个叔叔看见她的笑,愣了一下,咬着牙蹦出了几个字:“果然是妖女!”说罢就要把那物体举起,可他还没有做完动作,蓦地也睁大了眼睛,重重地倒下,温热的东西再次溅到了女童身上,她借着火光看清了液体的颜色——很红,像是母亲做的糖番茄。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女童眨了眨眼睛,想去把那个叔叔拉开——他这样压着奶娘和小草都睡不好觉了。她试着推了推他,却推不动,甚至还摔倒了,她刚要爬起,一只手伸到了面前。她抬头看,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白衣少年,剑眉星目,拿着一个短短的银器,闪着耀眼的光。
“云宓妹妹?”
她点点头,搭上了少年的手。
一晃便过了五年。
长大几岁的女童还不能称为少女,眉眼带着满满稚气,在树叶的阴翳下欢快地奔跑,阳光在她的笑容上流光溢彩。不远处的榕树下,双手环胸的少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她,轻风卷起他的衣袂,熏染上干净的味道。
“辙哥哥……”女童喘着气停下,清脆的叫声像是她束发装饰的铃铛,“哥哥跑得好快,阿宓追不上了……”
桓辙微微笑了,眼间是细碎的关爱,扬手一道橙影飞出落在了女童的小团髻上,女童惊奇地去摸已经簪在发上的花儿:“啊呀朝阳花!辙哥哥哪里弄来的?阿宓好喜欢!”
“阿宓喜欢就好,这个时间出来找我玩,是不是又偷跑不练鞭?”桓辙伸出手揉了揉云宓的发,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小心着不碰到那朵朝阳,“是不是最近累啦?”
“阿宓才没有偷跑出来,是阿宓最近练得很认真,师傅放我出来玩一会儿的!”云宓晃晃头,挺直了背认真地说。
抬起头的云宓看见了少年宠溺的笑容也笑得绚烂,朝阳花在她澄亮的眸子里轻灵地绽放,摇曳芬芳。
朝阳花,幽冥独有,开于初秋,短暂的生命在追逐阳光中燃尽,朝开的花朵本是纯白颜色,因永远随着阳光也变成了柔和的橙黄,可那样清丽的花,一年年永远活不到夕阳落下的时候,看不见飞舞的萤火,听不到送别的咏唱。
云宓,幼名朝阳。
时光再度停下脚步的时候,及笄的云宓有着工笔细描般的眉目和俏丽的笑颜。毫无疑问的,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那一年,行了及笄礼不再用铃铛束发的她既不是草丛中睁大眼睛对死亡不理解也不害怕的女童,也不会再在花树下随着铃铛声奔跑,如今的云宓长成了少女模样,可以一手舞得鞭子婉若游龙,然而她笑起来还是朝阳花般纯净,那是什么岁月什么时光都不忍心抹去的笑颜,在这个被人们传为妖女的少女身上,美好如初。
而他亦不是那时的翩翩少年,容颜越发英挺,剑术也早已精进,而他的目光随着年龄增长不止在幽冥教内部停留,而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很多次,云宓站在桓辙的身后,看着他对着下属指点风云,心头有浣花笺色的情绪,心悦之余又有着恍然的感觉,仿佛眼前的人不是那曾经倚门笑看她的少年,她离最初越来越远。
命运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偏离梦中的轨道,他们逃不开注定的结局,落下的花终究失去了心上的人,系在柳枝上的铃铛,终日的脆响也不会有人来听。
又是一年的秋,少女再看不到夕阳下落尽的朝阳花,无法佯装蓦然看到灯火阑珊处候着的少年。
她的故事,终究停在了那一个秋,像最初那一年一样绯红炙热的秋。
不同的是她再无法睁着眼睛看亲人死去而不自知,这一次,火从四面八方燃起,把她围在了中央,浓烟带来窒息的感觉,被火舌舔得作响的横木噼啪落下,砸在她身上却不觉得疼。
“妖女啊妖女!快!烧死她!”
“这么大的火,这妖女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逃不出去了!”
被火包围着的少女,仰着头笑得肆意,眸子中映出漫天的火,像开放的妖娆红花。
这种颜色真不好看,比不上辙哥哥种的朝阳花。
辙哥哥……
辙哥哥去洛阳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吧……
真讨厌,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给哥哥添麻烦,没有办法帮哥哥分忧……不过,幽冥教的主力应该都安全转移了,自己这样本来就逃不出去,在这里那些名门正派也进不来,这里不过是一处别院,那些家伙还是不知道幽冥宫到底在哪里,再加上这里风景清幽,埋骨于此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
听说被烧焦的人很难看,真想这些火烧得大一些,什么都不剩,那么辙哥哥见了就不会觉得阿宓难看吧……
只是一直没告诉辙哥哥,阿宓很喜欢很喜欢他呢……
意识最后的清晰是烈火中忽然出现的一袭白衣、白衣头顶即将落下的巨木……还有自己下意识扑上去时巨木落下的轰然声响。
而后一切失去了颜色,落入无底深渊。
记忆一幕幕在心头急掠过去,眼前尽是桓辙的眉眼,即将远行前的嘱托、大厅里命令下属的话语、古榕树下的微笑……
失去知觉前,她看见七岁那年秋天,眸子灿若星辰的少年笑着对自己伸出手:
“阿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