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江水难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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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已晚，白霜满天，把一群夜半来串门的刺客丢进大牢时，打更人在高墙外又走了一个来回。展昭拍拍手一回头，发现白玉堂居然跑回了屋顶上。千鳞万瓦上坐着白衣皎洁的少年，无边夜晚挂着镰刀般的新月。十里流光缓缓涌动，映着少年比画更精致的眉眼，竟像要一眨眼便羽化登仙。
可少年终究没有翩然而去。展昭却蓦地升起一种莫名的别扭。就像你一时兴起帮了某人一点小忙，那人却说：“谢谢，不需要。”淡淡的疏离在空气里若即若离，出其不意拿尖尖的小刺猛戳你。此刻少年和月彼此孤独地分享，像一匹苍狼矗立旷野，目光始终追随着冉冉的月的圆缺。在沉淀着寂静和肃穆的空间里，他追求着九天之上的传说，凡人好似入不了他的眼。
白玉堂坐在屋顶上，感到有人拍他肩膀，回头居然看到了展昭墨玉般温润的双眼，不禁大感惊奇：“你怎么上来的？燕子飞？”然后就远远地听到公孙策在院子里冲屋顶上喊：“展护卫，梯子用完了要还给杂役们哦~他们修屋顶时还要用的~”
白玉堂沉默了。
于是展昭连忙干咳一声大喇喇往他身边一坐，劝道：“玉堂，有什么不开心，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嘛。”白玉堂用眼角睨展昭一眼，嗤笑：“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我是在想你。”展昭愣住了。白玉堂却不看他，托着腮帮复又看月，眼神雾气般迷蒙缥缈：“我在想你，今天怎么和平时那么不一样。”“嗡嗡嗡”心里警铃大作，展昭强自镇定笑着问：“有什么不一样？”就见白玉堂眯起桃花眼：“你今天尤其得无耻，龌龊，不要脸。”
展昭沉默了。
“但我比较喜欢这样的你。”
展昭又活过来了。
许是嫌坐着不舒服，白玉堂站起伸个懒腰，夜风把他的衣袖吹拂如云朵荡漾，他说：“展昭，你平时什么都好，就什么都不好了，你知道吗？”
展昭回房时意外地看到公孙策等在门口，忙说：“先生，梯子我已经还回去了。”公孙策摆摆手：“唉，展护卫办事我一向放心，我这次来是想问展护卫，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展昭推房门的手顿住了。公孙策笑笑：“展护卫不用这样看我，你初醒时那句‘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学生可听得清清楚楚，结合学生近日卜的卦象‘溯流’和一天的观察，大体是可以确定的。”展昭收回手微微一笑：“先生，怪力乱神之说您也信？”公孙策甩甩袖子：“展护卫不想承认也没关系，学生只是来道谢的。今天我过得很愉快，包大人很愉快，王朝马汉他们很愉快，白少侠也很愉快。”
而这种轻松愉悦的氛围，开封府已经很久没有了。
“展护卫，学生衷心希望你能多留几天。”说完，公孙策便走了。
展昭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怀念家里软软的席梦思，想到公孙策和白玉堂的话整个人像在星云漩涡里混混沌沌的，什么时候入睡的都不知道。以至于被人从梦中叫醒时第一句话是：“我没有穿越，真的。”
公孙策居高临下看着展昭：“小展，原来你这么fashion还玩穿越啊？”展昭一个激灵从沙发上滚下来。他抬头，看到的是公孙策的西装裤脚和布艺沙发的不锈钢支架；他扭头，看到的是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桌和档案柜。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展昭仰躺在地毯上只觉得浑身得力气都被抽走，四肢像泥捏的。他有气无力地说：“公孙书记，你信不信我一个小时前还在大宋朝？”公孙策拿鞋尖拱拱展昭：“我只听过梦回大清没听过梦回大宋的。少装病偷懒，你都睡了一个下午。期间我几次进来拿东西你都没醒，睡得跟死猪一样。快起来，出任务了。”
展昭哀叹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无意中看到之前拿来当枕头的《七夜狂书》，顿时心中一股邪火轰轰窜起，恶狠狠拿起书翻看一看，书上七分之一的纸张有字了。
“天道年间，五鼠闹东京南侠收五义不久，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携新晋护卫白玉堂外出围剿邪教，归来途中，因不明原因失忆……”
“开封府主簿和白护卫合力诊断展护卫内力俱在招式尽忘，名曰西瓜太郎综合征……”
“展护卫得罪白护卫请其吃饭赔礼，最后却由白护卫掏银子……”
“白护卫助展护卫回忆武功，燕子飞，未果；袖箭，未果；剑法游龙十八，未果……”
“是夜，刺客来袭，展白二人联手御敌……”
最后在这平空出现的黑字末尾有一个朱砂印章，上刻：公孙策。
一滴冷汗滑过展昭额头：为什么灵异的总是我……
于是展昭再一次见到七录书斋，还是觉得这书斋像个小蘑菇，寂寞又自娱自乐地生长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他站在书斋的屋檐下，这次檐外没有瓢泼大雨，却依然阴风阵阵。他吸气，挺胸，朝书斋走去，且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嘭”，他撞到书斋门上。
“我kao！这不是自动门吗？”展昭捂着额头大骂。
书斋的门弹开了，一个长衫的胡子老头出现在洞开的门口：“小兄弟，今天停电你知不知道？进来吧。”于是展昭无言地跟进去了。
书斋主人陈老头给展昭砌上一杯茶，指指面前的棋盘说：“陪我下一局吧。”展昭眯眼：“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陈老头不以为意地说：“赢了我就告诉你。”然后食指一动，一炮当先。展昭深深看了陈老头一眼，当头炮，跟。双方兵卒混战，马车乱走，一时硝烟滚滚，杀气横飞。
“先生信不信转世轮回？”展昭一边问一边推进小卒。
“你信不信转世轮回？”陈老头回马设防。
“我信又如何？”展昭双炮齐下。
“信就有，不信就没有。”陈老头骐骥突出，收了展昭一车。
“还请先生详解。”展昭相开先河。
“你输了。”陈老头落子，将军。
展昭愣住了。
陈老头打量展昭几眼，突然吃吃笑了出来：“年轻人总是靠不住。你自己难道不清楚？想想一千年前白玉堂是怎么死的？”
展昭呼吸一滞：“冲霄楼，万箭穿心。”
陈老头拿起茶杯闻闻茶香：“那不就结了？他那种死法，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
展昭那杯茶突然就倾倒了，褐色的茶渍染上桌面，斑驳如泪痕。他听到自己胸口传来缓慢沉痛的哀鸣，像是伏着一头受伤的雄狮。
他原本以为他可以等到的，无论要花多少个十年。他，赵祯，丁月华，公孙策，四大门柱，包大人，他们都跨过了如漫漫长河的千年岁月。而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却依然在彼岸，再也看不见温暖的春天。千年的世界里经历了多少次沧海桑田，千年的岁月中见证了多少次山河变迁。北斗变得苍老，彗星告别天边。实在是可笑啊，这么大的世界，居然容不下一个人。灵魂碾落成尘埃落在黑暗里，遍寻不见。
他们如同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陈老头不耐地用杯子敲敲桌面：“喂喂，这么伤感做什么？你忘了七夜狂书是做什么的？”他一指棋盘说，“上一世的结局就是你这盘棋，人错，时错，天错，地点错，事事错，回回错，错上加错，怎么能不被将军？七夜狂书相当于给你七次机会悔棋，步步纠错。这可是你自己求来的缘分。”
展昭抬起头问：“你是说我有七次机会回到过去？”
“六次，你已经回去过一次了。”陈老头笑着把展昭下错的一步棋回位，“而且你这步棋，走对了。要成事少不了贵人相助。公孙策好歹是个聪明人。”
陈老头把展昭送出门时意味深长地拍拍他肩膀，然后回屋了。书斋的门缓缓合上，就像一个故事合上结局。天地悠悠，不甘沉浮，另一个故事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江水难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