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行系列》蕃子

5、斷了的弦(上) 朝陽內

　　朝陽內城，主家正房中。

　　「糟透了！」陽辰一手抓著前髮，急躁地來回踱步，「該死的！那個人必不會善罷干休！」

　　「現在說甚麼也於事無補，我們就在這兒等吧。」陽琰坐在房中左側的雕花木椅上，一副雲淡清風的樣子。

　　「二哥！」急性子的陽辰就是看不過他這模樣兒，「你著緊一點行嗎？對方是誰，你知道嗎？火公爵鬼煉啊！大哥他……為甚麼如此執著要救那孩子？」大哥要是落入這個人的手中……他實在是不敢想像。

　　「五弟。」陽琰微笑插話，「這是大哥的決定。」

　　「我……我當然尊重大哥，可是……」一臉洩氣，陽辰終於不再踱步，坐了下來，「十日為限，難道我們就這樣睜著眼讓大哥回到賀蘭山房？」

　　這時，間隔用的竹簾被掀開，陽燁自內房走出來。

　　清晨時接到五弟的秘密通報，陽琰立即趕過來，聽五弟抱怨了大半天，等到這會兒才真正見到大哥，沒想到他竟是這身模樣……

　　誰也沒注意到，一絲情緒在陽琰始終充滿笑意的眸中一閃而過。

　　陽辰最沉不住氣，見他出來，馬上起身追問：「那小子死了嗎？不想救都救了，可別就這樣死掉，累我們白白惹火燒身。」

　　半晌，清冷的嗓音淡然應道：「暫時保住性命。五天後我會到賀蘭山房拿九尾給那孩子，。」

　　一句話，就像把石子投入早已暗潮洶湧的水面，迅即激起水花四濺。

　　果然，陽琰聞言猛地站了起來，陽辰則是直直看著陽燁，呆然反問：「你說……甚麼？」

　　過了片刻，陽辰終於反應過來，怒吼著撲到陽燁身前，一把抓起他的衣襟：「你瘋了！你是瘋了不是！三千年的道行！你當是喝茶結帳，說給就給嗎？你……」那夜的一切仍歷歷在目，叫他如何能讓大哥回去受苦。陽辰氣紅了眼，不理甚麼尊卑之分，脫口便說：「你就是栽在那隻該死的野狐狸手裏，一沾上他，你便昏了頭……」

　　陽燁雙目一暗，未及動作，陽琰已移至兩人之間。

　　他右手按住陽燁的肩頭，左手抓住陽辰的手腕巧妙地微微一反，讓他不得不鬆開手。

　　「我不許任何人對大哥不敬。」陽琰一字一頓，聽來卻極盡輕柔。

　　站在後面的陽燁看不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卻見陽辰聽罷面容僵了一下，接著張口欲言，然而舌頭一轉，牙關一緊，又把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雙眼直盯著地面。剛才自己是太無禮，他知道，問題是大哥怎麼可以如此不顧自己……陽辰一想到就有氣。

　　「五弟。」陽琰放開左手，喚回他的注意力。為了支開了陽辰，讓他自個兒冷靜一下，陽琰繼而柔聲吩咐道：「聽我說，這事張揚不得，你先去壓下所有消息，同時留意外頭的風聲，看看火公爵那邊有甚麼動作。至於以後的行動，尚有五天時間，我們再慢慢從長計議。」

　　陽辰抬起頭，視線在兩人臉上兜了一圈，最後與陽燁眼神交會。他吸了口氣，道：「我同樣不許任何人傷害大哥，所以，大哥，請您至少要好好保重自己。」，話畢即轉身開門離去。

　　陽辰離開以後，正房外室裏只剩下陽燁、陽琰、素音三人。

　　陽琰與陽燁同時轉身，前者重新坐回雕花木椅上，後者則打算回內房去，兩人始終沒有再看對方一眼。

　　「失去陽焰的世界，你連活下去都不願意嗎？」

　　陽琰端起微溫的茶呷了一口，一句彷似輕描淡寫的問話，成功釘住了陽燁的腳步。

　　「也對！」像看穿對方不會回應，陽琰接續說：「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再犧牲了，乾脆把命也給他吧！」

　　「住口！」陽燁在竹簾前停步，握拳輕斥。

　　「這就是你愛人的方式？不斷的付出，如此不顧一切，只為證明你對他的愛？」

　　「我說住口！」陽燁低喝道，回身大步走向陽琰，一把抓起他的衣襟。

　　不閃不避，對上陽燁難得佈滿怒意的臉，握住他緊抓自己衣襟的手，陽琰一貫柔聲道：「你愛他，但這是毫無意義的愛，因為他不愛你。你把自己的人生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到頭來只會是一場空。」

　　一字一句，像尖針般直刺腦門。

　　毫無意義，陽燁嘴裏反復沉吟著這四個字。夜涼如水，陣陣微風拂過，卻吹不散自今晨一直糾纏在他腦海之中的一句話。

　　陽燁坐在後山涼亭裏，石桌上的琉璃燈映出一片幽藍。拿過酒壺，他抑頭把酒一飲而盡，只覺無味。

　　素音背對石桌與陽燁並肩而坐。她抬首望夜空之中星光明昧，閃爍不定。

　　「已經想不起是多久以前，天府一個琴師帶著怨恨和悲哀創造了一件神器(神之兵器)——五十弦琴，名叫『神音』。在完成之日，他後悔了，命人齊肘砍掉自己的一雙手，同時將那部琴封存起來。那時歲月於我形同虛無，直至三千多年前，另一個懂得彈奏五十弦琴的樂師——我的主人解放了我，賦予我新的名字，卻也因擁有我而被迫參予了無數血腥戰鬥。」

　　素音說著站起來到陽燁身後，雙手牢牢環抱住他，並把臉埋在他的頸肩之間，續道：「身為神器，我的琴音只會為別人帶來死亡與悲傷，但是……但是我想你能夠得到幸福，就算要再一次被留下，就算以後都不能再見面，也請你……不要死！為了身邊每一個愛你的人，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好嗎？」

　　點點溫熱滴落在陽燁的頸間，濡濕了他的衣領。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一千年前的那個晚上死去，留住唇邊的溫暖，死去。」

　　這是最後一句素音能夠聽得見的心音。

　　第二天早上，朝陽城中再也尋不到陽燁與素音兩人的身影。

　　八天後，一輛華貴的馬車送來了一個錦\盒、一封信箋及朝陽城主佩帶的令牌，指名交予陽琰。

　　* * *

　　黎明前，天地被完全的黑暗所籠\罩。

　　黑色的身影來到陽羽躺臥的床邊，沉默地盯視著這個陷於半昏睡之中的孩子。

　　失去了「半身」的陽羽正逐漸幼化，由本來少年的模樣到現在只有四五歲的樣子，當他退回狐身，就離死亡不遠了。

　　黑影伸手撫上陽羽稚嫩的臉龐，指腹在已隱約帶有深愛之人輪廓的五官上緩緩游走，接著順勢下移，來到那纖細的頸項，五指一扣，黑影慢慢收緊力度。

　　同一隻手，不久前也曾如此扼住另一個人的脖子，只是那人有別於陽羽的脆弱，命懸五指之時，仍能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怦噗……怦噗……陽羽頸間微弱的脈動在黑影的手中時隱時現……

　　黎明時分，第一線晨光穿過薄薄的紙窗，為仍然昏睡的孩子帶來滿室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