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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賦別曲 (下) 鬼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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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煉、陽燁兩人正微妙對峙,那其他人呢?其實早已各懷心事。仲孫侯爺撫頷揣測鬼煉的心思,難道這劍就是兩個月後為皇上賀壽的獻禮?追名好利的賈大夫及董萬三則對擁有如此珍品的鬼煉既羨且妒。女眷們更不用說,不是被鬼煉吸引住,就是盯著陽燁看,卻對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情勢毫無所覺。
陽燁不帶一絲表情地回視鬼煉,兩道眼光無形較勁。最終陽燁淡然開口:「傳說鑄劍大師勾治子死前獨創了七柄絕世靈劍,合稱『七曜』,只有名稱及鑄造方法,記載於伕失的手稿中……」他目光下移,掃了那柄古劍一眼,彷彿不願多看似的,馬上撇開了視線。「此劍以螣鱗為身、火狐精魄為元,集至陽之物,鑄煉於至陰之時,正是『七曜』之火——七月流火。」
一旁的素音異常緊張,為陽燁那看似雲淡風輕的回應,也為他緊扣在膝上、青筋隱現的左手。再這樣下去,陽燁遲早會失控,怎麼辦?
「厲害!真不愧為陽燁先生!不知先生是否有興趣知道這劍是何人所鑄?還是……你更想知道是誰擒下這隻神出鬼沒的狐狸呢?」鬼煉說到最後一句時,故意以骨節分明的長指來回拭撫著光滑的劍身。他話語間充滿曖昧的笑意,似乎非常享受逼迫對手所帶來的快感。
接下來陽燁的舉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連坐在身旁的素音想阻止他,也抓了個空,只能讓他的衣袖滑過手心而去。
越過界限,陽燁渾身妖氣迫人,雙目血紅,濃烈的殺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翻身而起,瞬息逼近鬼煉,左手緊緊抓住「七月流火」的劍身,血花濺開,陽燁似無所覺,再施力連劍帶人拉向自己。鬼煉見陽燁突起之勢,本已心生戒備,無奈已失先機,更料想不到他會直接抓著劍刃,一拉之下,重心微失,只一剎那,即來不及格開那迅如蛇咬襲來的右手。陽燁緊掐著鬼煉的頸項,重喝道:「住口!不准再用你的髒手碰他!」
鬼煉心知妖化的陽燁不是他能正面擊倒的,但狡黠如他豈會沒有後著?鬼煉一聲:「阿梓!」黑影閃現,覆蓋著巨大箱子的黑布就被扯了下來,鬼煉口中的阿梓握布站在箱子旁邊。
那是一個巨大的鏤鐵籠\子,籠\子裏伏臥著一個祼身的少年。他的四肢被籠\子四角四條扣滿符咒的鐵鏈鎖住,臉容埋在臂膀間,全身微微抽動,竭力承受符咒帶來的強烈痛楚。
「放開我!」鬼煉強忍暈眩,「否則赤狐一族可真要絕後了。」
陽燁回頭望去,怒氣暴發。籠\中少年微弱的氣息中,混合了陽燁再熟悉不過的妖氣。他內心百感交集——陽焰竟然有子?
好苦!
喉間的苦澀讓素音差點兒喘不過氣來,這一刻她實在痛恨自己的讀心能力——
為你,染滿一手的血腥,原來是毫無意義的;
為你,守住一處安身之地,原來是毫無意義的;
為你,獨嚐了千年孤寂,原來是毫無意義的;
我的愛,對你而言,同樣是毫無意義的嗎?
素音用手背緊緊壓住自己發熱的雙眼,一種陌生而複雜的情緒充塞在她的胸口,彷彿快要炸開一樣,讓心碎裂成千萬片。
鬼煉!你太殘忍了!為何要如此踐踏一個人的身心?
在鬼煉的示意下,阿梓扯動鐵鏈把少年拖到籠\邊,他一手抓住少年的紅髮,一手握刀架在少年的後頸上,準備隨時下手。
你扭斷我的脖子,你愛人的兒子亦必身首異處,鬼煉的眼神如是說。
原本一觸即發的情勢就這樣僵住了。
陽燁的右手沒有絲毫放鬆,左手鮮血淋漓,一陣陣火燒般的灼熱感自手掌蔓延至整個左邊身。即便他有妖力護身,這樣持續地直接承受有如烈炎焚身的劍氣,他的左手肯定要廢了。
忽然,陽燁感到有點可笑,他甚至真的笑了出來,帶點苦澀與自嘲。
「每一次都是這樣,最後被逼著放手的人一定是我。到底要放開多少次,我才能真正抓得住自己想要的?」說著,他鬆開了雙手。
頸項的束縛消失了,鬼煉急喘了幾口氣,呼吸才回復暢順。
「要怎樣你才能放過他?」陽焰的兒子,無論如何他都要救。
鬼煉不答反笑,他一把拉過陽燁的右手,反握著劍柄,將「七月流火」放在陽燁的手心。「就這樣,最想得到的東西不就永遠屬於你了嗎?」鬼煉邊說邊抓起陽燁的一撮銀髮,五指一 收,緊緊掐住,「我與你不一樣,想要的東西,不管用任何方法,我都會牢牢抓在掌心……」
* * *
鬼煉坐在主位上,自斟自飲。酒已變冷,卻無損他的好心情。
宴會已然結束,會堂之內,牆壁上、地上、書畫上……觸目所及,一片腥紅。
「阿梓,你這種殺人壞習慣確實要改,不是腰斬,就是對半劈開,看看這會堂,要清理乾淨多費功夫!」鬼煉慵懶開口,卻不見真有責備之意,不待阿梓回應,他話鋒一轉,朝會堂中另一個身影道:「閔大掌櫃,驗收麻煩了。」
「不麻煩,只要頭顱完好就行了。」身形福泰,終日煙槍不離身的平流坊大掌櫃閔道賢笑著回答,圓臉上雙眼瞇成一條線,活脫脫的一副彌勒相。「小二,都點好了嗎?」他轉頭問道。
「上回九個,這回的仲孫宏、賈正風、董萬三,名單上的都齊了,還外加女眷五人。」灰衣小子一晃身,在堂內轉了一圈,應道。
「好!都齊了。」閔掌櫃吸了一口煙,又媛媛吐出,一臉福相又轉過來對鬼煉說:「公爵大人,這多了的五人可不會算在賬目之中呀!」
鬼煉揚揚手,表示不在乎。
「哎呀,說起來爵爺這回費煞思量,即將手到擒來,怎麼最後竟由著陽城主回去,他要是一去不回,不就白費了一番心機?」宴席上,閔道賢與灰衣小子就坐在主位左側的第一桌,目睹了鬼煉精心策劃的整齣好戲。
鬼煉冷嗤一聲,「他給了承諾,我就不怕他不回來。何況那隻小狐狸的『半身』(泛指異人的精元所在,對狐妖而言即尾巴)被我砍了,他的『九尾』又在我手上。十天後他不回來,小狐狸必死無疑。」鬼煉單手撫過額面,挑眉低笑:「你說,他能不回來嗎?」
「呵呵,真是設想周到。」閔道賢仍是一貫溫溫吞吞的佛爺氣派,「那麼既已驗收妥當,咱們就告辭了。」然而終究是當掌櫃的,三句不離本行,臨走前仍不忘拉拉生意,「對了,往後那柄劍有任何折損,本坊隨時提供修整服務……當然價錢另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