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行系列》蕃子

3、賦別曲 (中) 日光隨

　　日光隨著太陽西沉漸次淡去，盤據於東方盡頭、景山之上的朝陽城在昏黃的餘光中率先投入黑夜的懷抱。這一夜，後山涼亭中，素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了他——赤狐陽焰。

　　石桌上的琉璃燈散出淡藍色的光華，像為對坐的二人蓋上一層輕紗。

　　「留在這裏不好嗎？」陽燁低聲問道，不想承認自己幾近懇求，「我們……難得終於可以安定下來。」

　　「安定？」陽焰放下酒杯，嫵媚一笑，「你難道還不明白我們天生就不適合安定！」琥珀色的鳳眸與陽燁對上，「只是因為得不到，才會嚮往。」

　　陽燁回看他，想自他的表情中找尋出甚麼，卻赫然發現對方的輪廓不再清晰。「是嗎？不適合！」陽燁嘴角輕掀，露出苦笑，我所能給予的，你都不需要。

　　「那你……甚麼時候走？」頓了一頓，夾雜著來自胸臆間的深深歎息，陽燁問他。

　　「現在。」陽焰輕描淡寫地拿剛喝光了的酒杯遞向陽燁，「喝完這杯以後。」

　　沒有任何動作，陽燁只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空酒杯。也許只是一剎那間，彷彿過了一輩子，陽燁慢慢取過酒壺為陽焰斟最後一杯酒。

　　陽焰起身把酒一飲而盡。陽燁盯著他放下酒杯的動作，以為他要轉身離開，怎料他竟是傾身俯向自己。當陽燁意識到對方要做甚麼的時候，溫熱的薄唇已覆上他的，辛辣的烈酒滑過喉頭，唇舌間一陣酥麻。

　　喂了酒，唇仍緊貼著，一呼一吸之間盡是對方的氣息，陽燁感受到對方薄唇輕揚，在他的唇間呢喃：「這是餞別的禮物。」

　　陽燁聽罷忽地感到一陣惱怒，正要拂開那握著他頰畔髮絲的手，然而對方卻有志一同地扣住他的後頸，將他按向自己，承接那帶點張狂的熱吻。

　　陽燁回過神來時，火紅的身影已走出涼亭，他撫過有些發熱發疼的嘴唇，閉目輕嘆。

　　提著燈打算去找陽燁的素音，是在涼亭外的羊腸小道上碰見陽焰。那時，跟隨陽燁不過數月的素音並不知道他是誰，只覺這一身紅衣的男子舉止風雅，但當他摸著自己的髮頂，笑語道：「以後有你陪著，他應就不會再感到寂寞了。」的時候，那狹長的鳳眸、琥珀色的眼瞳、柔軟的嗓音，彷彿全在誘惑著她，使她渾身燥熱。直到他信步離去，背影完全融入迷濛夜色之中，素音才能緩緩吐息，慢慢平伏有點兒失序的心跳。

　　直至現在這一刻，陽燁與素音再次看見紅光中那身影，兩人才頓然明白，近千年前的那個晚上，一別即成永訣。

　　焰 ……一個在心內默唸了不下千萬遍的名字，此刻陽燁不得不承認，當他再次呼喚這個名字的時候，已經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回應了。

　　「先生……」素音感覺到朝自己洶湧而來的心音迅速消失，像被瞬間築起的圍牆所阻斷，那是陽燁察覺自己一時失控而極力隱忍的結果。素音想要安慰他，但又能說些甚麼呢？他們兩人之間的牽絆，遠遠植根在她出現之前，她其實甚麼都不明白、甚麼都不了解，唯一知道的是在陽焰離開這近千年的時間裏，陽燁從沒有停止過思念他。

　　當木匣釋出的紅光連同其中的身影逐漸退去，不等眾人回神，鬼煉就探手取出匣中之物。

　　這令人引頸以待，盼能一睹其廬山真面的珍品到底是甚麼呢？

　　原來是劍。

　　一柄制式古雅、纖薄修窄的三尺長劍。

　　鬼煉直手握劍，從兩旁可見劍身的花紋刃流暢精細，如寒夜列星之行。他一抖手，便舞起劍來，紫袖飛揚、衣袂飄然，劍勢輕若飛凰游天，重則如雷霆震怒，轉眼間已連換十四路招式。古劍有真氣灌注，每一揮動刃身更有點點赤光回繞。

　　場內人莫不驚嘆，為古劍躍動的靈性，更為鬼煉綽約的風姿，尤其是本就想與鬼煉攀結親盟的仲孫侯爺、賈大夫及富紳董萬三所攜同出席宴會的女兒們，視線早已離不開鬼煉了。

　　鬼煉翻身收結劍招，怎料其最後一式劍尖竟直指陽燁。

　　對於鬼煉如此不合禮數的舉動，首先作出反應的不是陽燁，而是他旁邊馬上沉不住氣，猛地站了起來的陽辰。這也難怪！同為狐族的五爺陽辰年紀尚輕，才一千二百多歲，只屬三尾等級，本質上仍帶著濃厚的野性。剛好他本身個性又率直、爽朗，有股年少氣盛、不知天高地厚的衝勁；再加上對大哥陽燁的尊敬和崇拜，又豈能忍受別人對陽燁做出這等無禮的行徑。

　　陽辰尚要開口說些甚麼，無奈被陽燁適時示意阻止了，只得噤聲坐下，但仍忿忿地狠瞪了鬼煉一眼。

　　鬼煉完全不將陽辰放在眼內，只對陽燁的全然不以為意略感意外，他一挑眉，似乎興致更濃，接著徐緩笑問道：「陽燁先生閱歷豐富、眼光過人，風聞任何珍寶，先生只一眼即能辨其出處、真偽。」他話語一頓，接續說道：「惟江湖傳言有時難免誇大失實，就請指教先生可知此為何物？」

　　眾人聞言驚疑不定，鬼煉如此說來不就暗示陽燁名過其實？他接二連三對陽燁作出挑釁，到底有何用意？他倆之間究竟有甚麼牽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