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行系列》蕃子

2、賦別曲 (上) 「明天

　　「明天，我還你自由。」

　　「您要捨棄我？」對方抬頭仰望繁星，素音看不到眼前共處了三千多年的主人的表情。

　　沒有回答，然而透過對方撫弦的指尖，素音感受到那壓抑的心願——請代我留在人間。

　　* * *

　　清晨的日光被厚厚的烏雲完全遮蔽住，濕冷的空氣拂過山間，預示著暴風雨的到來。

　　那是隱伏在樹叢間的蜿蜒山徑。在猛力的揮鞭催趕下，一輛馬車於狹窄的山道上高速奔馳，車輪急速滾動的摩擦聲與沉重的馬蹄聲響徹山林。

　　忽然，幾聲悶雷打過。頃刻間，狂風夾雜著斗大的雨點鋪天蓋地而來，天色昏暗如夜，只偶爾閃過幾道雷光。幽暗中，陣陣涼風吹過，寒氣刺骨，那濕透的薄衣黏貼著肌膚，冷風一過，人即微微發抖。陽辰咬牙忍耐著，一心專注於山路的變化及穩住因山路起伏而劇烈顛簸的馬車。

　　馬車內一片寂靜，除了外面的滂沱雨聲，只剩下男子急促的呼息。燭光掩映間，素音再次端詳對坐人一身模樣：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藏青色的衣衫上大量的血肉化成層層深黑的暗影，廝殺過後隱約殘留身上的陰森氣息，像尖刺般挑動著素音敏銳的感官。目光下移，一個五、六歲，全身被皮裘包裹著的孩子，側躺在對方的大腿上，面孔隱藏在陰影中，輪廓模糊。

　　跟在對方身邊已近千年，卻從沒有看過他如此狼狽的樣子，就為了一個人。素音輕聲歎息，昨夜一幕幕血腥的畫面再度浮現眼前……

　　景山朝陽城專營珍寶鑒賞生意，或是巧合、或是命運\安排，這次的賀蘭山房賞珍大會難得由城主陽燁親自出馬，想是因為主持大會的正是百越國國君身邊的大紅人——火公爵鬼煉。

　　宴席、賞珍、鑒寶、品評……七天的大會，一切來得如此順利，直至第七夜，盛大的主家送別宴上，那一抹艷紅異色的翩然出現。

　　送別宴上。

　　近百方的偌大會堂中，鬼煉公爵坐在南向主位上，一手托頷，傲視眾人。應邀出席的十三位賓客面朝東西，於其左右對坐，酒食、侍從穿梭席間。

　　陽燁、陽辰、素音就坐在主位右側的第三桌上。

　　面對桌上各色的珍饈佳釀，素音只舉箸隨意地各樣試了一點。她本為神器，不需要吃喝維持生命，只有在陪同陽燁出城活動時，為免惹人側目，才會適量地吃喝一番。現在吃過一點食物後，素音便邊淺\呷著酒邊開始細細打量周遭各人。

　　會堂內，有士紳侯爺、有藩主城主、有紅頂商人……芸芸之中最奪目的莫過於主人家鬼煉公爵。鬼煉雖以武功封爵，體格氣質卻有別於一般的軍將。他的身材結實修長，穿著飾有麒麟錦\紋的紫色緞衣，並以復古玄紗頭巾束起及腰的烏亮長髮，襯托著他眉目分明，頗具秀氣的五官，整個人少了一般軍將壯碩豪邁的霸氣，平添了幾分貴族的儒雅。觀其容貌，實在看不出他年已四十有二，勉強說來也只像三十出頭，然而眉宇間那一股自然流露的銳氣，顯示了他始終是個經過歷練、握有權勢之人。

　　說到貴族的氣質，實在不得不提同場出現的朝陽城城主，連素音在觀察過鬼煉公爵後都不禁回看身旁的陽燁。他是所謂的「異人」(「異人」為是那個時代的專用名詞，特指當時形形色色擁有異於常人的不凡能力而外表為人的事物)，人稱「陽燁先生」，其真身為九尾銀狐，千年前因助逐神有功，獲賜封景山一帶土地，他在此建立了朝陽城，作為族群的安居之所。

　　陽燁一身藏青衣袍，腰繫翠玉扣帶，銀髮半束，乍看年歲與鬼煉相若。這刻的他正垂眸聆聽另一旁陽辰談論此行接獲的生意，素音望著他專注的側面，感歎於浮世之中修道三千多年的歲月，在他身上已沉澱為一種獨特的、從容淡雅的意態，夾雜著淺\淡的滄桑，渾然成為一種具有古典味道的深邃氣韻。

　　這樣的一個男子，難怪主人會對他……聽他倆繼續談論關於買賣的話題，素音收回視線，百無聊賴地又喝了幾口酒。

　　忽爾，素音從眼角的餘光瞥見近身侍從向鬼煉公爵接耳稟報甚麼，鬼煉聽罷一抹詭譎的笑意即自他臉上滑過，讓她頓感不安。

　　每個人都在等。

　　自宴會開始到現在，只等這次賞珍大會的高潮來臨。就在會上各人酒酣飯飽之際，最珍貴的寶物即將展示在眾人的眼前。

　　鬼煉公爵終於站了起來，揚手示意。會堂大門一開，眾人目光聚合，就見兩名高大魁梧的黑衣侍衛四手捧著一個長形雕花木匣，恭敬地進入會場。緊接出現的是以黑色絨布覆蓋著，足兩尺高的巨大方形箱子，由四人分別自箱子四角推拉進場。

　　心绪不寧。

　　自那個雕花木匣出現後，素音隨即感應到身邊陽燁內心的躁動。縱使他的外表平靜如常，然而那些許緊皺的眉心，露出了端倪。

　　侍衛捧著木匣，來到鬼煉的跟前，他伸手撫上匣蓋，緩慢而輕柔，像撫摸情人的側臉。霎時，他閃電般抽手，一撥一翻，就把木匣打開了。

　　打開了的匣子釋出眩目紅光，彷彿被囚禁在木匣之中，終於得到了解放。紅光如火，惑人心目，然後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瞬間攫取了眾人的屏息注目。紅光之中出現一個身影——隱約的臉容、翩然的步伐、飄動的衣擺，舉手投足，像閃耀在夜間的璀璨光芒，又像引誘燈蛾焚身其中的火光——搖曳且飄忽。

　　陣陣抽息自各人口中逸出，眾人只能目瞪口呆地凝望眼前光景。

　　素音同樣感到窒息，不是為了眼前的異象，而是源自身旁陽燁自匣子打開後，那夾雜驚訝、意外、憤怒、思念……如潮水般向她洶湧襲來的心音。

　　「焰！」陽燁脫口低吟，素音恍然，原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