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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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少年在灯光下沉思着，风致院外面新开了海棠，风吹进屋子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可那风吹不走他的烦躁，他看着刚写下的信笺，突然发起狠来，将那写了一页的信纸揉成团，狠狠砸在了角落里，手深深地插在发里，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桌子上还有一张薛涛笺，上面是工整的娟秀小字，起手写着，致泊元。
泊元：
见字如面。思虑了好久，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件事。我们书信往来了那么许久，才发现，除了信那头的你，我竟无一交心的朋友。我真是感谢你的，泊元，若不是我寄错了信，还得到你的回复，我就只能是高府里一朵开在深苑里，生来等着枯萎腐烂的花。
可是现在，我真的难过，所以犹豫了好长时间，还是来给你写信。我爹又逼我相亲去了，对方是你知道的那人的兄长，我真不愿意被命运摆布。我找到了一个人，楚家的人，我知他一定对我有点意思的，如果我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能改变一些注定的东西，会不会好过一些？如果能碰到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会更快乐的吧，因为只有你懂我的心。
说出来，心里好过了许多，但是，你会不会鄙视这样的我？无论如何，静候你的来信。
这字迹的信笺还有二十一张，封在抽屉的最下面，不需要重新翻阅，那字体和内容，在他心里描了无数次。
他突然觉得透不过气来，那久违的疼痛感侵袭得他体无完肤，他猛地趴到窗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夜风。不知有什么东西，在怀里磕到了他，他从衣服里掏出那包蜜饯，不知为何，心里的酸楚像是被抛弃的孩子，不甘心地，委屈地，一股脑翻涌上来，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像那信一样，不知道如何下笔。他扯开包装，拿一颗话梅，看了很久，放到嘴巴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杜璃珠。”
“嗯？”
“你走神了。”
杜璃珠仿佛突然清醒一般，晃了晃晕沉沉的脑袋，看着楚天麒今天不穿军甲，青衣长带的贵族装扮：“呃？你来得那么早，不去军营了？”
楚天麒很无奈地看着她：“我一来就说过了，今天休假，去什么军营啊，你想什么呢。”
“啊？你说过了吗？”杜璃珠看到楚天麒惊讶地瞪大眼睛，连连合手抱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似乎不大在状态，怎么了我。“
楚天麒也觉得这个朋友今天明显有些精神恍惚，便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中邪了？“
“小小邪气哪敢来上我。“杜璃珠说着，看到楚天麒又是一怔，忙道，“不是……是，昨天梦到家人了，有点想家。”
楚天麒理解般的点点头：“说来也是，你说你爷爷死了，是你继承了蜜饯堂，却从来没见过你父母，也没听你提过他们。你是一个人么？他们都哪去了，居然扔下你。”
听到楚天麒一连串的发问，杜璃珠神思似乎想到了什么，两眼发直，若有所思：“在帝都，我只有爷爷，爷爷走了，就只有我了……我爹娘，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可能找不到他们了……”
楚天麒似乎以为她的父母也亡故了，心下也难过了一下，摸摸她的脑袋：“不要伤心了。”
没想到杜璃珠却似乎有些恼怒起来，拍开他的手，仿佛知道他想点什么：“我父母没死呢。我就是，就是找不到他们了，也许，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她恍恍惚惚地想了一会，鼻子里有点酸酸的，低下头，揉了揉，“对不起呢，不要影响你的情绪才好。”
“走失了么？”楚天麒拍了怕胸脯，“没关系，我可以替你查一查，应该能帮上忙。”杜璃珠连忙摆手：“没用的，你查不到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的事，我总是会帮的，不看人情，也看你那么好吃的蜜饯啊。”楚天麒想了想，“我本来心里就有点郁闷，你今天就别开店了吧，我们出去转转。”
“转转，疯了么？我店子小，没营业了就等倒闭了。”
三少当下嘿嘿一笑：“你不说我不算大客户么，昨日我买回去那话梅，正碰到陈公家的人串门，便用琉璃盏盛了，与他分享。他当即叫好，问我出处，我引荐了你，过几日，陈家若有宴席，都会找你进果脯蜜饯，肯定比你在这里买几日都强，为了感谢我，陪我逛街不过分吧。”
杜璃珠瞪大眼睛，将他看了又看，实在不像撒谎，踟蹰了一刻，低头想了想，道：“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做什么？又要请我喝酒，不必了吧？”
杜璃珠却也不顶撞他了，匆匆转到后堂去：“我这个样子乱糟糟的，和你出门，怕别人看到笑话你的眼光，你且让我梳梳头嘛。”
楚天麒一怔，也没了法子，只好坐到藤椅上等着。等了一刻，看到杜璃珠从后堂转了出来，整齐的双髻上掐着粉色的夹竹桃花，挂着流苏，刘海妥帖。裙子也换成了新的，碧色的长袖襦裙，绣花的抹胸，腰间青色的绸带，掐得腰身玲珑。看来也是她珍爱的裙子，不曾常穿出来，连个皱起的褶子都没有。
她在那里一站，有些惴惴不安，咬着嘴唇，那上了一抹茜红的嘴唇更加娇艳欲滴，不敢去看楚天麒的神色，低低地道：“我家里没有什么好装扮，希望三少不要嫌弃。”
她那少有的害羞神态，真是那春天的新绿里绽放了一点初开桃花，花骨朵在风里轻颤，让楚天麒微微一怔，惊艳了许久，才相信那真是拿了扫帚就能弄得鸡飞狗跳的杜姑娘，轻笑道：“第一次见你，别人说你是蜜饯西施，我总也是不信，现在我信了。估计你也是怕红颜祸水，将这容貌藏得好好的，否则水井坊也是会被男人踏破的吧。”
杜璃珠听到这话，那秀眉一轩，手瞬间动作，却被楚天麒立刻阻止：“别抓扫帚，破坏了你先下的模样。”看她脸上因为恼怒微微发红，楚天麒心里愉快，去给她打起了帘子：“杜小姐，请了。”
青龙池，朱雀街。是帝都闹市的最中心
两个人并肩走在繁华的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杜璃珠很少来这个地方，到处都觉得好玩，蹦蹦跳跳的，挤在人群里。
“三少，三少，你看前面有吹糖人，我想去看啊。”杜璃珠又看到新奇的，下意识拉起了楚天麒的袖子，摇晃着。楚天麒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就觉得可爱，凑过去在他耳边吹气：“你现在可以叫我天麒啊，这样我叫你璃珠你也不吃亏了。三少这名称不好，有隔阂。”
杜璃珠觉得耳边痒痒，听他一说，脸上顿时就红了，吓得放开了手，后退一步，结巴道：“那个，那个，我，我还是叫你小麒好不好……”
他发现一逗弄这个丫头，那让人意想不到的表情总是让他有趣，便也不回驳：“小麒？呃，倒也不是特别的难听。咦，你这个似乎被非礼的表情是什么个意思？”杜璃珠双手挡在胸前，马步扎稳，听他一说，上下看了自己一眼，又僵硬地把四肢收拢，尴尬道：“啊……啊……啊哈，小麒……”
“刚才你是说要看糖人？”楚天麒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走近了她，抓起她的手，那走罢。“
杜璃珠看着被楚天麒抓住的手，似乎还是觉得自己被非礼了，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小心地看着楚天麒。楚天麒倒不介意，笑了笑，指着糖人:“你要哪个？”
杜璃珠的大眼睛仰头看着稻草扎里的各种糖人，眼里的光顿时就兴奋了，刚才的一切统统抛到九霄云外，指着那唯一的白兔子，跳着说：“那个，那个，我要兔子。”
看着那只白糖浆做的红眼兔子，楚天麒一下觉得熟悉，有什么东西隐隐作痛的跳了一下。他想到了，是小玉。不由地，与杜璃珠拉开了点距离。而少女得了兔子，兴高采烈，眼神对到楚天麒的时候，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又不明白是怎么了，不安地跟在他后面。
看了皮影戏，玩了套圈。天色渐暗，四周都打起了灯笼来，两人坐在青龙池的旁边，杜璃珠舍不得吃那只糖兔子，一直举着，这时没吃的了，才打起了它的注意，小心地嘎嘣也咬掉了兔子耳朵，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昨天说你以前喜欢语嫣郡主，那你和我买蜜饯，却又是给谁？”
楚天麒看着那秃头的兔子，沉默了一刻，低声道：“啊，是高霜儿，你不认识罢？”
杜璃珠很老实地摇头：“不认识。”
“……你真是谁都不知道啊。”楚天麒忽略掉杜璃珠在旁边嘀咕说“你们的世界我当然不知道”，继续道，“是高尚书的小女儿。”
“以前我也不怎么认识她，各王公家，十二岁的孩子就能参加游园会，说是各家族的交流，不如说相互结盟，相亲更加妥当。当然，出名的仕女公子也是被邀请在列的，我跟高霜儿应该是见过面的，但是谁也不记得谁。”
“有一日，我的风致院寄来了一封书信，是个陌生的女子手迹，说些我不懂的事情，署名是高霜儿，我想了许久，也才模糊记起是哪家的小姐，因为疑惑，还是郑重地回信过去，为了怕她担心，我用了我的字号，而不是真名，并表示信内的事情，不会泄露。没想到，那信又写回来了，她以为我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只是推脱不认识了。我只好再次回信解释，或许地址相似，她弄错了。”
“过了很久，以为她明白了，再不会来信。一个月后，那信又回到我手中，信里说，是她将风至堂写成了风致院，引起了误会。放佛洪水得到开闸，觉得是个不认识的人，她对我敞开心扉，说了很多烦闷的心事。而我，因为语嫣的事情，也有些郁郁寡欢，有个人说说心里话，也觉得心里舒坦了。久而久之，我开始关注她，看到她的身影，便觉得心跳，我便知道，我喜欢上这个忧郁的女人了。”
“是不是很可笑？”楚天麒回头看着嘎嘣嘎嘣虐吃兔子的杜璃珠，杜璃珠摇了摇头，又想了一会，“你是把她当遗忘语嫣郡主的对象么？”
楚天麒用手撑住头，脸盖在了阴影里：“这该怎么说？也许之前是吧，我们两个相互借着彼此的温暖，去试图抹去内心的伤痕。我也想过，是不是也能保护这个忧伤脆弱的女人呢，让她也能得到快乐。后来，慢慢的，内心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杜璃珠若有所悟：“你爱上她了。”
“可是现在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就是写信的人。看到她对信里的我说，和我在一起，却并不爱现实里的那个我，心里还是觉得很难过吧。”
“唔……以为抓在手里的东西是月季花，其实花柄却扎得满手鲜血罢。”杜璃珠老成地说，摇晃着腿，啃掉了兔子的四肢，只剩下光溜溜的屁股。楚天麒苦笑道：“大约……是这么个意思吧，有一点点不甘心。”
“那你打算怎么做？”
楚天麒躺到了草地上，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那便告诉她心意呗。”杜璃珠终于咬到了兔子屁股，却嘎嘣一下，脆弱的糖人四分五裂，跌落在她的裙子上，她哎呀一声叫起来，站起来抖掉了糖屑，哭丧着脸。楚天麒笑话她：“如果你一开始吃头，现在就不会损失那么惨了，再小心也没用。”
“是啊，你现在那么小心的维护，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她，也许到了最后，不会那么痛，也不会那么遗憾。”杜璃珠低下头来，对着楚天麒的眼睛，那黑得玛瑙般的瞳孔，不知为何让他心里那个疙瘩动了一下，他沉默，思索着。杜璃珠笑了笑，看到了青龙池上挂着彩灯的游船，又兴奋地蹦蹦跳跳，“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游湖去吧。”
楚天麒恍恍惚惚地应了，一直都若有所思。杜璃珠也不管他，趴在船舷上看着池里月亮的倒影，突然她看到了什么，身子一震，望向天上，黑云大朵大朵地压得很低，深蓝的天宇有银辉铺泄，投在那云上，半明半暗。似乎有一只大鸟，借着那些云朵，向东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