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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去 ...

  •   三

      “你又来了啊。”高霜儿看到了来人,突然间就笑了起来,之前那梅花般清冷的容颜,似乎就变成了含苞待放的海棠,小玉在她怀里探着脑袋,看着少年,眨巴着眼睛,“今天没有操演么?”
      楚天麒摘下了头盔,额头还带着汗,他微微敞开了衣襟,将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笑道:“有的,不过提前结束了,来给你送蜜饯。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高霜儿接过了纸包,翘着脚上那双绣花鞋,眉角扬得高高的:“真奇怪,你一个大男人,却管我吃不吃饭,比我家老妈子还老妈子。蜜饯哪有那么急呢,非要天天这样专程送过来。”
      “我……”楚天麒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是抓了抓头,“不是答应了你么?”
      高霜儿怔了一下,眉开眼笑:“哎,你看去挺机灵的,结果就那么老实啊。”
      “我的确是很老实的啊。”楚天麒讷讷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么?”
      小姐果然就乐了,这和楚天麒印象里的高霜儿有那么一点不同,那个影子里的,忧伤的,寂寞的侧影,白皙的脖子纤细,好像用力一握都会粉碎。现在的她活色生香,眉目如画,睫毛的颤动像一把小刷子在他心里轻轻地挠着。
      “说件事你不要生气。”
      “嗯……”楚天麒点了点头。
      “我以前听说你爹相中了南王的女儿语嫣郡主要给你牵红线,结果对方却和一个有妻室的商人私奔到高昌去了。”
      三王九公卿,楚家本是排在最末,还是靠历代的将才撑起来的,后来天下太平,重文轻武,楚家声望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边关犯事,陈、楚两家作为武侯被启用,本想借势和三王联姻,结果出了个不孝女,这档子事搞得两家脸色都灰溜溜的,在帝都里面上很过不去,一直引以为耻。楚天麒没到她会提起,不由很是尴尬,心里那个本来被埋藏的角落狠狠地钝痛了一下,向四肢蔓延开去,不知怎么接话才好,讪讪地点了点头:“为什么突然和我提起这个?”
      “你居然真的不生气啊?”高霜儿吃了一惊,沉思了一会,凑近来,妩媚动人,“你喜欢我么?”
      楚天麒一怔,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看着她。
      高霜儿仍然那样淡淡的,眼睛里带着媚态,勾人心魄:“那我们在一起,你说行么?”

      “三钱话梅。”
      “呃……?”下意识地去抓粉色包装纸的杜璃珠想了一会,得出了一个很惊人的想法,压低声音把头靠过来——这几日下来,她与楚家三少关系变得不错,就自觉得平民与贵族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三少,你该不会把喜欢的姑娘搞大了肚子,让人家害喜了,出来买话梅压压吧?”
      “压你个头!”楚天麒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她靠近的脑门上。杜大小姐粹不及防挨个正着,一股无名火起,抄手下意识去拿那扫帚,“你敢打我!你敢对女孩子动手!你,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楚天麒就知道她的习惯,一脚踩住了那扫帚,瞟了她一眼:“你那么在意授受不亲,那你干脆为表清白,当即撞死在墙上好了。我以楚家的声望担保将你载入史册,立个牌坊。”
      杜璃珠拉不动拿扫帚,当即一甩手,指着他道:“你狠!女子报仇十年不晚!说吧,你买买这话梅又是为何?”
      “自己吃的。”
      “哦~~~~~~~~~”杜小姐再次恍然大悟,“原来是壮士您害喜了啊。”
      “害你个头!”楚天麒又是一巴掌拍下去。杜璃珠顺势拔出扫帚,就地一挡,嘿嘿一笑:“同一套路想谋害我杜家大小姐你想都别想!”
      楚天麒哼了一声,左手齐发,在对方脑门上飞速的弹了一下。对方立刻倒地,捂头哭号:“你混蛋,我要告诉给你娘听。”
      “你去呗。”楚天麒毫不在乎。
      “那我告诉给我娘听。”
      “……”

      包好了话梅,楚天麒也不走,就在那窗边的藤椅上躺下,道:“去给我买坛酒来。”
      杜璃珠记恨在心,含着泪花,将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去,小姐忙,没空。”
      “你居然这样跟大客户说话,小小一个破店,不要开了么?”
      杜璃珠白了他一眼,继续拨弄算珠:“哟,你楚家三少每天只不过到我这店里买十文的蜜饯,居然敢称起大客户来?比起巷口的刘贵都不如,还敢威胁我?”
      楚天麒想想果真如此,却也不想动弹,叹了口气,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小憩。那算珠的噼啪声停止了,杜璃珠探出脑袋里,看了他一会,终于觉得三少今天的确是奇怪,还是道:“你怎么了?”楚天麒头也不抬,只道:“酒来!”
      那边没了动静,楚天麒也不想管,没一会,突然鼻端闻到一股酒的芳香,清甜醇厚。睁眼来看,却是杜璃珠,手里捧个小坛,酒封已经掀了,端在他眼前:“这是我自己去年十月酿的冻醪,三少你出身显赫,也不知看不看得起我们这些平民的酒。若是心里有愁,我陪你喝便是了。”
      楚天麒看着那坛酒,没来由心里一阵暖流,接过那坛酒,咕咚喝了一大口,脸上一下就热了,道:“好,这心事,我只与你说。”
      杜璃珠看了看窗外,没有了那些八卦的小妹子们,然后把店门一关,拿来一个白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放心说了。”

      南王的女儿语嫣郡主,楚天麒不是因为相亲那回事才认识的。南王是个豪迈的人,女儿也生得英气,虽然封做语嫣郡主,但实际却是明艳逼人。
      楚家的孩子除了父亲亲授武艺,还拜了皇室的孟宏黎将军为师。拜师不仅是为了学武艺,还是为了王公贵族间下一代的交流,在教练场上,他与其他王公子弟一起习武,而孟宏黎,也是语嫣郡主的师傅。
      孟宏黎个性刚直,刀法狠厉,不管对方是谁,管教从不留情,一般的子弟都怕他。可本来不用习武的语嫣郡主居然拜他为师,可见也是个刚烈的女人。
      当双方对战演习,语嫣郡主的枪将他顶下马去。对方掀开了头盔,散落一头黑发,甩去了额上汗珠,要来拉他。这个在三王九公卿的后代里,并不漂亮的女子,不知怎么就让他惊艳了。
      那年他十三,她十九。
      当时年纪小,回了府邸,就和父亲随口说了一次。楚公大笑不止,弄得楚天麒很害臊,也就以为不了了之了。
      但是在校练场上,他总是偷偷将目光追随着那抹红影,没少被孟将军说。她感觉到了,总是微笑着,叫他一声“阿麒。”
      这样的女人,居然有着温婉的声线,百炼钢化绕指柔。让他心甘情愿地跟在她后头当个小跟班,叫她一声“大姐”。努力地让自己成长起来,好去保护她。
      他也小瞧了他爹的记忆,对于儿子的事,虽然平时漫不经心,但这件随口说的事,反倒记了下来,估计是觉得与南王联姻也没啥不好,到他十六岁上,便问:“麒儿,你以前不是说喜欢南王家那个丫头吗?年纪是比你大了些,竟也没出阁,恐怕南王心里也是急的。爹给你说亲去,你欢喜不欢喜?”
      他吱声,父亲也就当他害臊,这事就定了下来。亲说好了,聘礼也下了,南王果然急巴巴地要送女儿过来,让楚家也意料不到。
      在南王家,语嫣拽了楚天麒过来,严肃地说:“阿麒,你是当真要娶我的?”
      楚天麒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大姐,你不喜欢我么?”
      语嫣道:“结婚,只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么?姐姐有爱的人了,和你的喜欢是不同的,你也许只是喜欢别人照顾你,给你依赖。姐姐先感谢你对姐姐的厚爱,可是,姐姐就算嫁给你,我们也是被家族捆绑的两个人,我们不会幸福的。”
      楚天麒没告诉父亲这段对话,失魂落魄的回了家,在自己的风致院里待了两天。到了第三天,街上沸沸扬扬都传开了,离嫁娶还有十天,作为准新娘的语嫣郡主,居然和一个关外商人私奔了,怕被父亲追捕,在还未封锁边关之前,马不停蹄地逃到了高昌,借着高昌和中州的不合,将追捕的军队拦在了关内。
      这门婚事,就这么低调的开场,高调的收尾,让南王和楚家成为了当时的笑柄。楚公很震怒,虽是排在最末的公卿,脸面丢了,再顾不得其他,南王府又理亏在先,不好辩解,两家几乎水火不容。
      楚天麒让家人留在了府邸里避避这差点戴绿帽子的闲言碎语。后来听丫环嚼舌根,也才渐渐明白,那关外商人本是来南王这里献贡,求在帝都买卖有个庇护,家室都有了。这语嫣郡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男人的花言巧语迷了心,向往关外的奇遇美景,一来二去好上了,丢了清白之身。突然却被南王家眷撞破了幽会,正好楚公提亲,南王也就想,楚家的三子,比起哥哥来,老实得多,不懂风月,年纪也不大,能忽悠过去的。便应承下来,恨不得早日把女儿送过去图个干净,临近婚期,更是禁闭在家,让她断了见那商人念想。哪知道这语嫣郡主果然刚烈,绝食了三日,然后假装昏倒,骗得了别人的耳目,打晕了侍从,跑了。
      而语嫣郡主没想到去了高昌,背负压力的两人却过得很不好,语嫣竟还写过一封信回来给楚天麒,说是想念了他。南王得知,更是觉得很对不起楚公,连上朝都有所回避,一个刚直的王爷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楚天麒却想,那时候他知道了语嫣私奔,却也没有特别特别的难过和震惊。就是心里像被猫爪子狠狠剜了,血痕一道道的,疼得心里发抽,透不过气。
      因为他知道的,她和她说过了,那不是爱情,两个人不会幸福。
      这段第一次萌芽的感情,就这样荒唐地被掐断了。

      “没有再见过她么?”杜璃珠唏嘘了一会,浅浅抿了一口酒。
      “有想过,总有一天,打下高昌国,让她回来,就算不嫁给我,只要她幸福,就可以了。”楚天麒抱着酒坛,坛子里的酒喝得一半了,他却脸色通红,打着酒嗝,“可是后来看到她写给我的信,虽然说想念我,可是,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的不开心,她过得也不算差,她男人对她也不是不好,感情也并非那么纠葛,她也未曾后悔。那么这个心结,是她自己的,只有她才能解得开。她不解开,打下高昌国,又能怎么样呢?”他歪着头,看着依旧保持清醒的少女,“璃珠,你爱过谁么?”
      “谁准你叫我璃珠了?”少女皱了皱眉,“没有爱过谁,说爱我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是,就是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吧。人类的感情太复杂,我不想像你这样拎不清,让自己难过,我要爱惜自己。”
      “呵呵。没想到,围在我身边的人那么多,我却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什么,当年就这么被甩了,我也什么都没说。我不想别人就这么觉得了,楚天麒,你很可怜。不,我还活得好好的,不是么?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认识你才半个月,只有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把我当楚家人,不可怜我……我们这个,这个,算知己了吧?”楚天麒喝得有些意识不醒,唠唠叨叨。
      杜璃珠点了点头:“那就算是吧,我也没几个算知己的朋友。你是第一个说我是你知己的人。”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呃,第一个知己……” 楚天麒打着酒嗝,往藤椅靠背上一靠,突然就睡着了。杜璃珠将酒坛从他怀里抱出来,坛里的酒都还剩下半坛,再推推他,已经睡死了,动也不动。杜璃珠看了他一会,取过一张毯子来,给他盖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把金错刀,扔在了柜台上:“酒量真差,让我防止你酒后乱性都没了机会。”
      她再在他脑袋上弹了个用力的弹指,报了仇,心情舒畅,却又摸了摸她弹过的地方,心想,其实只是个孩子的样子呢,憋着憋着,心里还有那么些固执的愁。

      傍晚的时候,楚天麒醉醺醺地从店里出来,门口站着一群小姑娘和两个少年,看见他横眼看过来,一哄而散。楚天麒意识迷糊,纳闷了一会自己有什么吓人的地方,也不再看,上马就走了。
      少女少年们等他走了,又聚拢过来,凑到门边,小心地朝里面张望着。杜璃珠脸色平和,衣服整洁,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开口。杜璃珠还是敲打着算盘,突然头也不抬地,甩出一把金错刀,深深钉在了桌面上,肃然道:“我知道你们想点什么,若他放肆,我必捅死他再自尽,哪里等得你们来这里看我。我本清白,若是你们在外面给我乱传,我清白不保,自绝之前,少不了拉你们这些个嚼舌根的一起下地狱,掂量掂量好了,我杜璃珠是不是说话算数的人。”
      少女少女本就年纪不大,相处那么长,很少见她放出狠话,当即都打起了问闲话的退堂鼓。却见两个少年却感动得泪哗哗地:“好一个烈性女子,我刘贵/张俊果然没有看错人。”
      杜璃珠一阵寒毛直竖,就想喊一声“关门,放狗”,想了一会,发现自己没养狗,就这么忍着作罢了,从牙缝里挤出话道:“都给老娘滚犊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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