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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艺汇演(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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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维来的时候所有人已经站在了台上。
我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9:30,分毫不差。
他的姿态散漫,穿着一袭华丽的黑袍,边角绣着暗色的图腾。他踏进前台的每一步似乎都经过了长久的思量,从容,柔和的眼眸之中隐藏着异常强大的气魄,没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他的前半生一直都是这样的,这样的步步为营。
他站在我的身前,目光微转,随即一笑,“担心吗?亲爱的皇后,我可能不会出席。”
我发出一声轻笑,完全没有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噢,亲爱的哈姆雷特,你大概是最不负责的王子了。”我暗将他一军,“在没有对戏的情况下,我不认为你有什么存在价值,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你。”
顾维的表情顿了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说得很对。”
帷幕慢慢拉起。
“ACT 5.SCENE II. A hall in the castle.”旁白的声音在音乐中缓缓响起。
透明的阳光打在顾维的脸上,眼神比之前更为清醒与坚定,却多了几分忧愁之色。
身后的几名随从配合他的语言做出相应的动作和口型。
“Sir, in my heart there was a kind of fighting,
That would not let me sleep: methought I lay
Worse than the mutines in the bilboes. Rashly,
And praised be rashness for it, let us know,
Our indiscretion sometimes serves us well,
When our deep plots do pall: and that should teach us
There's a divinity that shapes our ends,
Rough-hew them how we will,--
先生,那夜,我因胸中纳闷,无法入睡,
折腾得比那铐了脚镣的叛变水手还更难过;
那时,我就冲动的--
好在有那一时之念,
因为有时我们在无意中所做的事能够圆满,
经深谋细虑之事反会失败。
由此可知,无论我们是怎样的去筹划,
结局还总归是神来安排的。”
魏和敬的声音低沉,隐带锐气,交织起来,显得异常的和谐,我竟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 Give me your pardon, sir: I've done you wrong;
But pardon't, as you are a gentleman.
This presence knows,
And you must needs have heard, how I am punish'd
With sore distraction. What I have done,
That might your nature, honour and exception
Roughly awake, I here proclaim was madness.
Was't Hamlet wrong'd Laertes Never Hamlet:
If Hamlet from himself be ta'en away,
And when he's not himself does wrong Laertes,
Then Hamlet does it not, Hamlet denies it.
Who does it, then His madness: if't be so,
Hamlet is of the faction that is wrong'd;
His madness is poor Hamlet's enemy.
Sir, in this audience,
Let my disclaiming from a purposed evil
Free me so far in your most generous thoughts,
That I have shot mine arrow o'er the house,
And hurt my brother.
请原谅我,先生,我得罪了你;
请原谅我,因你是位绅士。
在座的诸位都晓得,你也必曾听闻,我患有严重的疯症。
我所做的,伤害了你的感情与荣誉,使你怀恨在心;
但是,现在我要说,那是我的疯症所为。
对不起雷尔提的,是哈姆雷特吗不,决对不是哈姆雷特!
倘若哈姆雷特丧失了他的心志,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去做了一些对不起雷尔提之事,
那么,这些事情不是哈姆雷特所干的,
而哈姆雷特也不会承认。
但是,这些事情是谁干的呢就是哈姆雷特的疯症所干的!
既是如此,那么,哈姆雷特本身也就是一个受害者,
而他的疯症也是可怜的哈姆雷特之敌人。
先生,我现在要在诸位观众的面前郑重声明,我并无蓄意为恶,
希望由此能得到你的宽宏谅解,
让你能明白,我是在无意中把箭矢射越了屋脊,
而伤害到了我的一位弟兄。”
……
…………
戏剧慢慢进入了高潮。
顾维穿着黑色的华袍,他的动作由于剧情的需要放到了最低的姿态,神情却丝毫没有被拨动,只十分文雅地举起了剑,轻柔挑起,神色安适地地转向剧中的雷尔提,微微一笑。
似乎一切的喧嚣和纷乱,都会在他身边安然着地,却又隐隐透着一种磅礴之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扬起一场石破天惊的风暴。
我静静地步上前台,身边是国王克劳地,哈姆雷特的叔叔。
我扮演的是葛簇特皇后,哈姆雷特的母亲,一位为了生存而改嫁於克劳地的女人。
思危的声音依旧是淡淡地,透出一些平时没有的嘲讽——
“He's fat, and scant of breath.
Here, Hamlet, take my napkin, rub thy brows;
The queen carouses to thy fortune, Hamlet.
他体胖气急;
来呀,哈姆雷特,用我的手帕去擦你的额头。
哈姆雷特,母后为你的好运敬酒!{举毒酒至唇欲饮} ”
我慢慢地举起酒杯。
他回眸看了我一眼,满目的谢意。
之间皇后有几句无关重要的台词,不需要过多的复杂动作,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皇后的死亡。
“HAMLET:
How does the queen
KING CLAUDIUS:
She swounds to see them bleed.
QUEEN GERTRUDE:
No, no, the drink, the drink,--O my dear Hamlet,--
The drink, the drink! I am poison'd.
Dies
哈姆雷特:
皇后怎么了?
国王:
她见血就晕过去了。
皇后:
不,不...那酒,那酒!喔,我的亲爱的哈姆雷特,
那酒,,那酒,我中毒了。
[皇后死] ”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我清楚地看见顾维眼睛里的挣扎,无助,仓皇,痛苦,最后清醒过来,似乎侩子手一刀刀将他淌血的伤口割开,慢慢地切割,直到痛得麻木为止。
死了,又活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决绝。
我转头看着顾维,真心地说:“你演得很好,没有人能够替代。”
他怔了怔,直直地看入我的眼底,“你也不差,我几乎不能察觉,你喜欢魏和敬。”
顾维慢慢地把我放到地上,转头时满目的笑意,却有一道冷光闪过。
我在地上躺了大约5分钟,全部人都已死去,顾维倒在我的左侧,眉目间回复温和淡定:“放学后,在图书馆的天台等。”
“A dead march. Exeunt, bearing off the dead bodies;
after which a peal of ordnance is shot off.
开始奏出丧礼进行曲,众人抬尸首慢步出场,後台传来炮声数响
--[幕落,全剧终]--”
在一片哀歌中,我毫无所觉地笑:“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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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汇演结束的第二天,姜渊和顾维完全将魏和敬的风头盖过去了,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记得魏和敬这个小小的配音。
人们谈论的中心大都集中在面具男还有黑袍哈姆雷特的身上。
可惜的是:昨天,他们没有将姜渊的名字记住,今天,走廊上的节目单已经干干净净地撕去,没有一点痕迹。
众人十分地纠结,套句老掉牙的台词就是,曾经有一个机会让我认识他,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
于是她们聚集在一起,将录下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也许由于银色面具的缘故,人们并没有过多地追究《鬼火》的演奏者是谁,只一遍一遍地回想和谈论《王子复仇记》里穿着黑袍的哈姆雷特,远远地观望饰演王子的顾维。
黑色的,绣着暗色图腾的外袍。
清冷,带着优雅气息的哈姆雷特。
所有人都忘不了他淡然眼神里隐含的一切。
明明舞台隔得如此的远,他的眼神如此清浅,静漠的眼睛看着每个人的目光,像是将所有人都看穿。台上的灯照在他的脸上,闪闪烁烁,他的脸容苍白,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像是毁灭前烛光奋力的一晃,像是昙花在夜色里绽放得最好的一瞬。
他浅浅一笑,眼睛深处却显出寒风过境一般的狠绝,摧毁性的,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心,他毫无掩饰地将内心袒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不止执着于看透别人,他也强迫别人看穿他,最终,完成自我摧毁的全过程。
哈姆雷特是一个能对自己狠心的人,顾维又何尝不是?外表淡雅温和,一幅清和的书生样子,但我内心有一种感觉,即使他斯文外表让他有了一种柔弱的假象,可是他的意志必定无坚不摧,无人能敌。所谓的温文,不过是一种取悦别人的道具,深入骨髓的伪装,他总是微笑,却不一定每个微笑都有特别的含义,他只是戴上了面具,摘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