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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文艺汇演(1) ...

  •   在姜渊每日必修的课堂钓鱼还有秦关每日必需的迟钝面瘫的双重折磨下,文艺汇演终于让一群蠢蠢欲动的高三党等到了。
      演出名单张贴在一楼的过道。
      牙白的底面,淡绿色的油迹不均匀地印染在纸上,素雅中透着几分洒脱。
      上面有几行飘逸的书法,似乎是仓促之下写就的——
      Part 1.钢琴表演:《鬼火》(主奏:高三(2)班姜渊 伴奏:高二(16)班毛薇)--时间8:30
      Part 2.戏剧表演:《哈姆雷特(第五幕)》(主演:顾维,谢裳一;配角:戴旭,李家俊,张佳慧等;编剧:秦关;配音:郑思危,魏和敬;旁白:纪游)—时间9:30
      我微微一笑。思危早在决定演外国戏剧的时候就已经被内定下来了,本来是要演女主角的,结果杀千刀的魏和敬竟然像个黄花闺女一样坚决不愿意抛头露脸出演男主角,最后只是勉强,非常勉强地答应配音,脸色简直就像别人欠了他十万八千一直没还一样难看。
      依稀还记得那时候的对话。
      “和敬?”思危扯扯他的衣袖。
      “嗯。”
      “陪我演啦。”
      “……”
      “和敬……”
      “……”
      “魏和敬!”
      “……我只配音。”
      明明只是配音而已,魏和敬当时的眼神却像是莫名奇妙签订了割地赔款的条约一样不甘。
      ……
      ……
      我压抑着笑声浏览着节目单,在名单的最后终于找到了莫默口中所谓的压轴。
      Part 11.歌唱表演:《lene marlin-disguise(伪装)》(演奏者:莫默)
      莫默的声线确实很好,平时的“张牙舞爪”和她的歌声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难怪这么嚣张。
      彩排期间姜太公一直保持着他骨子的漫不经心,偶尔说出的几句话都像是无限延长的声线,动作像是播放慢电影里的镜头。永远睡不够,也永远睡不醒,无论是上课,吃饭,娱乐,他都能够寓睡眠于无形之中。
      姜渊的女朋友毛薇因为《鬼火》排练的需要来过几次,是一个十分高挑的女孩,一头干练的短发,嘴巴却有些毒辣,所说的事情虽然是真的,却不一定能让全部人接受。
      最近毛薇的主要攻击对象是思危和魏和敬这对“疏离”的情侣。
      魏和敬本来就不是痴缠的人,加上确实很忙,多数时间思危都会认分地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时常一待就是一个晚上,有时候魏和敬连一句话都来不及和她说,她就背着书包回去了,笑容还是微微的,浅浅的。
      毛薇对这件事却生气得发狂。她本身就是个女权主义者,男人没有做什么她都能把他骂得从椅子上跌下来,何况那男人真的做了什么侵犯女权的事情。当然,她不止骂魏和敬,也骂思危。
      思危始终还是那个样子。笑容还是微微的,浅浅的。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告诉魏和敬,大概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了,她终于学会了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就是爱情的阴暗面。和你在一起的人越好,讽刺你的人越多。他变得越强,背后打击你们的人越多。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思危的声音淡淡地,“只要我愿意付出的时候他也愿意接受,这就足够了,这就是世上最好的事情。”
      毛薇侧过脸轻哼:“我确实斗不过堂堂的华附才女,但是常识我还是有的。将来你会后悔的!就算你现在不后悔,将来总有一天你会!一个女人如果把男人当做自己的事情,迟早都会有事情发生!”
      多年后我想起毛薇当时的掷地有声,暗暗感叹,谁能想到,先放手的人竟是思危。
      思危一晒,“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只是现在,我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听到的我也会装作不知道。”
      会场终于在文艺汇演的三天前准备妥当。
      文艺汇演的第一天,毛薇却带来了一个意外。她大踏步地走进后台,没有假装病倒,或是故意迟到来掩饰自己,她很大方,大声地告诉姜渊:“对不起,我毛薇一时半会还抽不出时间为你这个陌生人做事情!”
      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姜渊的脸微微僵住,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却透着怒意:“现在临时找不到人代替,希望你能公私分明。”
      “对不起,我毛薇从来不在意这些。责任、集体荣誉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别人喜欢我讨厌我,那是别人的事情。我的确可以表现得大度一些,提前告诉你我退出的打算,甚至现在,我也完全可以遵照你的意愿,表现出一幅公私分明的样子,跟你上台演出,但那不是我的想法。”
      姜渊似乎毫不在意,悠悠地打了一个呵欠:“既然如此,那你别在这里打扰了。”
      《鬼火》我是知道的,世界最难弹的曲目之一,它不止要求弹奏者有娴熟的技巧,更要有超乎常人的乐感,即使拥有超高的技艺,也不一定能弹出它的精髓。《鬼火》需要的不是技艺,它需要一种热情,从内心升腾的热情。
      毛薇拥有这种燃烧的热情我能够理解,毕竟她本来就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但是,姜渊?热情?他会有这种东西吗?我在心里暗暗腹诽。
      “对不起,传别人的绯闻是我的错!我毛薇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做过的事情我从来不害怕承认!我的确说过思危是一个只懂依附男人的女人!难道不是?但是,你身为我的男朋友居然去维护其他女性的自尊?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讽刺?”
      我扯了一个女同学的衣袖,问:“姜渊说什么把她气成这样?”
      她的眼角带笑:“毛薇问他,我哪里碍着你了?问的声音很大,姜渊却像快要睡着一样,什么都没说……于是毛薇打了他一拳,”她指指左脸的下方,“可是姜渊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看着姜渊红肿的左脸,我也慢慢地笑了,“我懂了。”以后找男朋友一定不找这样的,找到了也要尽早分手,不然不是他疯就是我疯。
      秦关从前台走进来,紧绷的气氛无法刺激到他的神经中枢,对毛薇笑着,“时间到了,你们上台吧。”
      毛薇转身离开,走得很洒脱。“我说了,我不演。”
      秦关看了姜渊一眼,“姜太公,生理期太可怕了。”
      全场静默。
      毛薇回头,近乎哀怨地看了秦关一眼,僵硬地,同手同脚地步行着,离开了。
      那眼神说多凄凉就多凄凉……但是,群众是没有同情心的。
      他们的笑声十分豪迈,也许十万八千里以外的人群都能听到,毛薇只能踉踉跄跄地回去了。
      姜渊伸了一阵懒腰,声音慢悠悠的,“你还是别说话好。”
      场外一阵哄乱,已经接近节目的开场时间,伴奏的人选却一直没有找到。
      与之相反的,汇演的主持人、演奏者还有总负责都十分的淡定。
      魏和敬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了。”眼光扫过姜渊的左脸,“文娱委员是谁?”
      一个女生怯怯地举起了手。
      魏和敬对她微微地颔首,“你有器材室的钥匙吗?”
      女生的眼神透出了些微的困惑。
      “取一块月牙型的银色面具给我……麻烦你了。”这一次,魏和敬说得很慢。
      女生没有说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面具是一个男生取来的,走的时候轻声地对魏和敬说谢谢,咬字有些奇异的别扭。
      魏和敬吐字很慢,声音清浅,瞬间就被吵杂声盖过了,“不用谢。”
      姜渊有些奇怪,转过头,“你今天也没睡醒。”
      “嗯。”魏和敬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怔了怔,那两个人我是认识的,异卵双胞胎,有遗传性聋哑病症,他们的特困申请前几天才送到学生会,姜渊他们这几天在忙汇演的事情,申请是我和莫默审核批准的,他们必定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我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直觉。”
      “……这种东西不是女人才有的吗?”
      “……”
      姜渊反应过来,“刚刚那两个人都是聋的吧?”
      “只是听不见声音而已!”我瞪他。
      姜渊耸肩,“语言委婉就能掩盖事实了吗?只不过是耳聋而已。”
      我瞬间安静下来,是的,只是耳聋而已,不用大惊小怪,他们需要不是同情,而是平等。
      秦关笑着拍我的肩,“不必太在意,他们感觉得到你的善意。”点了点头,他静静地走出台前,声音很稳,“请大家安静下来……”
      场面慢慢平静,清晰地听见秦关的笑意,“……我并不是演奏者,我只是奉命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他顿了顿,“我们的主奏姜渊,人称姜太公,十三能古筝,十四能拉琴,十五弹钢琴,十六作乐曲,十七睡懒觉,心中常混沌……扯远了,由于种种原因,今天他茕茕独立,形影单吊,有谁愿意抚慰他可怜的男人心……”秦关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口误,有谁愿意上台为他伴奏?”
      听到这里,姜渊慢慢从后台走出去,慢慢地抬脚将秦关踹到一边,慢慢地坐在钢琴边,慢慢地拿起旁边的麦克风,慢慢慢慢地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很困,万一跟不上伴奏的速度,就贻笑大方了。”他移动手指在钢琴上按了几个键,托着头慢慢地打了一个呵欠:“还有……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主持人秦关原本是要考飞机师的,后来由于多方面精神障碍,也就是俗称的精神病,而不能参加考试……所以……”他说话的速度更慢了,似乎在说一件极其无趣的事情,“……你们觉得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姜渊慢慢地伸了一个懒腰,手指在琴键上迟钝地移动。
      起初,音符的跳出十分缓慢,但并不是一种断续,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悠扬,就像姜渊给予人地感觉,慢条斯理,却又有条不紊。
      清晨的天空划过一道光。
      似乎能听到干脆的声响,世界瞬间明亮。
      音乐的节奏愈见加快,三脚架后的每一根琴弦似乎被撑到了极限,我的听觉同时接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刺激,悠扬或者激烈的,杂乱无章或者抑扬顿挫,交错的在耳边并行,耳膜突突地震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光暗不断在我的眼前交替。
      姜渊,一个人,将一首曲子的两种节奏,轻而易举地弹出,毫无堵塞困难之处。
      弹奏《鬼火》,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演绎《鬼火》,却不然。《鬼火》之所以只能闻名于众多钢琴爱好者,却不能成为脍炙人口的曲子,也许是因为它太高深了,两种的风格同时融合,同时展现,无言地隐藏着一种内心挣扎的无尽悲苦。这样的悲苦,能够理解的人不多,能够弹奏的就更少了。
      我终于能够相信,有些人,天生不需要别人的伴奏。他能一个人成为自我世界的神。
      他们用生命去演绎生命。我们用时间弹奏乐曲,如此而已。
      日光下银色的面具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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