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青青校树》星光微澜

6、柚木宅（上）

　　一向自傲的杀生丸都不由得暗骂自己贱。学生谦恭地邀请他，他只是鄙视；学生笑他是千百岁的老人家，他反而被那慧黠打动了。
　　乌云笼罩下，柚木家的庭院里池泉迤逦，木桥纤纤横于水上，古松盘曲如虬龙，紫色鸢尾风情万种。青黛远山给细腻的和式园林增添了大气，让人的目光不局限于观石赏木，而是开始揣测山外的世界。
　　银发青年身着青灰色浴衣，跪坐在外廊上，闲看紫发少年碾茶叶、擦茶具、点炭火、煮开水……身着藏蓝色浴衣的少年双手上下翻飞舞动，飘逸如蝶，却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准确到位。
　　“长谷川老师，请慢用。”
　　杀生丸双手接过，转碗三次，先品后饮，双手奉还。
　　“人类的繁文缛节真让人咋舌，不是吗？”柚木轻笑。
　　气压太低，池中的锦鲤浮到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呼气。
　　“茶道，并不是为了形式而搞形式的。”杀生丸稳稳答道。
　　“是，茶道是为了修炼禅心的。前人为后人设定了规矩，是为了让后人少走弯路，以便更快接近真理。”柚木的双手脱离了精确的茶道模式，无意识地把玩着杀生丸用过的茶碗，“但是这个世界太古老了，堆积了满坑满谷的规矩，良莠不齐。哪些是巨人的肩膀？哪些是历史的枷锁？”
　　被称为“添水”的竹筒接满水后，失去平衡倾泻下来，打在水钵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茶道的根本，是和、敬、清、寂。”山雨欲来风满楼，杀生丸的身形与声音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发尾在难以察觉地轻轻飘摇，“其中最重要的是‘寂’。静寂、闲寂、幽寂，是深思与沉淀后的结果。过尽千帆，褪尽浮华。其它三方面你勉强及格了，这个还差得很远。”
　　柚木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照亮了阴霾的天空：“老师到底是老师呢，什么时候都不忘教训学生。”他的拇指托起自己的下巴，食指抵住嘴唇——杀生丸看到这个架势就知道小恶魔又在蠢蠢欲动了。“好老师应该作个好榜样，是吧？让我听听您真正的钢琴演奏吧，也好让学生有个努力方向不是？”
　　杀生丸很干脆地站起身来，等着柚木带路。
　　我不像你，我不屑伪善。我杀生丸若是作恶，必是表里如一地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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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生丸在钢琴前坐下，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谱架上。他连溜手都不溜一遭，上来就是铿锵有力的主题。
　　柚木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是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公认的“天下第一难曲”，足以使挑战它的演奏者精神崩溃，就算可以完整地弹下来，也要付出“铲十吨煤”的体力。
　　凭借着妖力以及数百年的经验，杀生丸的十指以惊人的速度与力度在琴键上跳跃飞旋着，他却丝毫不当一回事，气定神闲，悠然自得，与品茶时无二。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能比拟的。羡慕他的人会听到魔鬼的召唤，跌入万劫不复的欲望漩涡。
　　他的强大给了他自由。他能弹简单通俗的保罗塞内维尔《给爱德琳的诗》，也能弹这首庞大艰深的“拉三”。无论选择什么，都可以办得到。
　　从远处轰隆隆滚过来的雷声与这史诗般宏大的琴声，好比是命运、与对命运的抗争。
　　不止是妖，杀生丸是王者，是天神。看透光阴，藐视红尘，掌控命运，吞吐天地。
　　雷声不过是小小点缀。
　　天色却越来越阴沉，琴键的黑白不再鲜明。
　　汹涌澎湃的琴浪稍稍平静，出乎意料地，长笛优美地倾泻出主题的变形，如溪流入海。紧接着应该是单簧管，然后是圆号……但那些就不是柚木的事了。
　　你的生命如此悠长，我只能陪伴你这短短的一个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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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个高chao在灿烂辉煌中结束，仿佛曙光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一路点亮俄罗斯广袤的山川大地。
　　余音绕梁，却是在昏暗的人类建筑里。
　　柚木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走近钢琴。杀生丸抬起头来。
　　这是柚木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他的老师，也是第一次与不戴眼镜的他对视。
　　冷漠的杀生丸弹琴还是用了感情的，不仅是靠技巧。乐曲的慷慨激昂还未褪去，他的眼里似乎还有海浪在翻卷。金色眸中一丝“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让柚木如受蛊惑般伸出了手。
　　他轻轻拈住了杀生丸的发绳，让它顺着发丝滑下。长发似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
　　杀生丸的身体与目光都没有动。闪电划破长空，摇摆不定的银发反射出转瞬即逝的光芒。
　　“杀生丸，”柚木叫他的真名，声音有小心翼翼的沙哑，“我想看……你真实的样子。”没有用敬语。
　　雨终于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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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无理要求，杀生丸垂下目光，少顷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他闭上眼睛，周身流溢出清冷的光芒，发尾因妖力的冲击而漂浮起来。一弯蓝色月牙吻上额头，四道妖纹在玉雪般面颊上横行，瑰色抹上眼睑，双耳伸长削尖。适才弹钢琴的青葱手上也有妖纹蜿蜒，指甲骤长，其间的隐约绿光暗示着它的毒性。浴衣也变成了华丽的白色和服，袖口领口有红花装饰。盔甲狰狞地炫耀着它的森森钢刺，雍容华贵的皮毛围在肩头。天上地下，唯其独尊。
　　究竟是人是妖，是神是鬼？！
　　即使见过画像，柚木还是被大妖怪的气势压制得动弹不得。
　　闪电照亮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怪物”一步步逼近少年，挑起他精致的下巴，金眸中的海浪早已被坚冰取代：“如何？你满意了？”一而再地挑衅，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被迫仰起头的柚木也危险地眯起双眼：“我觉得你很可怜。”
　　杀生丸手上一紧，柚木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毫不示弱地从牙缝中挤出阴狠的声音：“不是一直讨厌我假惺惺吗？你还不是在掩饰真实的自己？这面貌、这琴声，只要被人看到听到，你的自由就死无葬身之地！你扮演平凡的老师，我扮演优越的少爷，我们都为了生存而说谎，少五十步笑百步了。”
　　你既不强大也不自由更不真实，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世界被大雨声充斥。犬妖慢慢慢慢吸进一口气。
　　柚木冷笑：“看吧，真话说不得，一说就要我的命。”
　　杀生丸突然发难，柚木本能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