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T/幸真」苍空》白罂粟与火

2、PART II

　　时间的白鸟在艾尔-法西尔空域愉快地振翅飞翔，转眼间切原来到幸村小队已有半年。他们所在的空军基地离战况真正激烈的地方其实还远，与前线之间的防御工事极为牢固。卡尔兰萨的飞行编队虽然时不时会过来骚扰，然而实力不强、机种近乎于古董的敌人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甚至只要一看到真田那架齐格弗里德就先自乱阵脚。上面的意思，似乎是想把空军基地里包括幸村小队在内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当做储备力量，等到内陆战线受挫的时候（当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切原想）再作为王牌送到前线去。众人自然也乐得清闲。

　　夏季阳光明媚的日子，除去碧蓝天空中呼啸而过的战斗机，切原赤也几乎看不出脚下踩着的陆地上正发生着战争。远离主要战场的空军基地里气氛简直就是紧张的反义词。毕竟是战时的军事设施，每日的娱乐活动无限接近于零，切原赤也终于玩腻了扑克，丸井提议两人一起去幸村队长的宿舍看看。

　　队长级的单人宿舍距普通队员的四人间不远，仅仅是步行三四分钟的路程。旁边手冢迹部的宿舍门紧锁着，切原想起今天轮到他们巡航。而幸村的门却是虚掩，门的另一侧似有人声，丸井拉起切原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躲在门外。

　　幸村的房间很暗，本就是阴天，不开灯，还拉着遮光窗帘，门外红发和黑发的脑袋凑在一起窥望门与门框之间的隙缝，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一站一坐，房间里沉寂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滴答声，丸井和切原不禁屏住呼吸。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在幸村的窄小客厅里，切原想刚才他分明听见有人在说话，现在怎会这样安静。如同第一次见到真田副队长时那样，他感觉周身的空气凝重起来，似乎是房间里的沉默气场弥散到门外。

　　「上次我说的事你决定了吗？」桌旁幸村的声音突兀响起，切原吓了一跳。

　　「……尚未。」不知隔了多久的静默无言，站在不透光的窗前的真田这样说，语气淡漠听不出情感。

　　「果然是我太心急了啊。」幸村苦笑，与其说是在征求真田的答复，不如被当成自言自语。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丸井切原倾身站着，就像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切原和丸井看得太过专心以至于没有发觉面前的最后一线明亮也被黑影覆盖，突如其来的手捂紧他们的嘴。本能地踢打肘击却被轻易闪躲，身后的人将他们带离幸村的房门，一路走出很远才放开。

　　「可恶……谁啊居然敢这样对我！」切原一边恨恨地骂着一边转身，在看到眼前那张脸之后气焰顿时消散：

　　「仁王前辈……居然连柳生前辈也在？」

　　丸井的心理素质比切原好一些，不过他明显抓错了重点：

　　「柳生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痛！你当本天才好欺负吗！」

　　「偷窥长官的行动不是好小孩应该做的事情，噗哩☆。」丸井面前貌似柳生的人凭借着身高优势对他上方十公分的空气说，句尾的音节却明显不是绅士惯用的措辞。

　　「所以仁王你的漏洞太明显了！还有我不是小孩！」二人份的猛烈吐槽，来自切原和丸井。

　　「未成年人没资格跟我讨论小孩的确切定义。」摘下假发的仁王轻飘飘地用一句话把两人的深重怨念堵回去。

　　「仁王前辈，柳生前辈，刚刚幸村队长口中的『上次说的事』是指什么啊？」四人在笔直空荡的楼道上行走时，切原如此问，丸井好奇地凑过来。

　　仁王与柳生默契地交换眼神，柳生推推眼镜淡然开口：

　　「长官的私人事务，部下还是不要干涉为好。」

　　切原知趣，没再说什么。

　　幸村小队四名精锐之间的气氛沉闷到有点不自然，丸井边走边在内心滴汗，忽然一股人形旋风以超高速刮过他们身旁，旋风后面扬起滚滚烟尘，略带着西部口音的少年声音远远传来：

　　「榊上校让我们紧急集合，地点在主会议室！」

　　是白石小队的忍足谦也，四人加快脚步开始奔跑。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全员到齐，四人走进自己小队的队列，切原寻思着为什么幸村和真田会这么快就可以跑到离士官宿舍有相当距离的会议室，莫非他们会凌波微步，然后就听见前面榊上校醇厚悦耳的声音：

　　「这次让各位集合，是因为卡尔兰萨方面新调遣了一位军官，加西亚•斯威格上校。其人在内陆战场战绩非凡，据说能与第二师团的渡边上校一较高下。卡尔兰萨人的动机不言而喻，我们的线人传回一些关于斯威格的情报，希望各位听完之后能够对他有所了解，日后在战场上遇见此人时，能够全身而退」。

　　底下顿时一阵骚动，若不是亲耳听见，没有人会相信那样强大的榊上校会说出「全身而退」四个字，再加上「能与渡边上校一较高下」的形容，众人对斯威格的实力都有了最基本的了解。

　　情报官开始播放幻灯片，同时用平板毫无起伏的催眠语气念资料：

　　「加西亚•斯威格，男，三十四岁，被卡尔兰萨军誉为『闪电』……」

　　「『闪电』？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最傻的绰号。」切原用极低的音量嘀咕，丸井在旁边不出声地笑。

　　情报官继续念：

　　「……与渡边上校的部队数次交手只是略逊，座机为卡尔兰萨军工研制的新机种『银虎』……」

　　情报官微弱的声音立刻被台下一百二十名过度活跃的精锐的嚷嚷声淹没：

　　「银虎？他说银虎？！」

　　「银虎那样高级的东西，我也好想要！」

　　「真的假的，几天前不是还说只有设计图吗，怎么那么快成品就出来了。说起来卡尔兰萨人什么时候那么阔绰了，对面基地飞出来的除了达摩克利斯I就只有达摩克利斯I了啊，难道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投给内陆战场了。那我们还在这里用Legend系列干嘛啊，有那样强大的火力还把我们关在这里，明明我们比第三第四师团的那群废物强太多，待在这地方我都快被闷死了……」

　　「深司！」

　　「各位请安静！」

　　榊上校花了些时间才让会议室里的牢骚、惊讶、怀疑与抱怨销声匿迹，他清了清嗓子开口：

　　「线人给出的情报，斯威格会在明天夜晚抵达艾尔-法西尔空域。上面的命令是在他进入对面基地之前就解决。」

　　台下鸦雀无声，榊上校继续道：

　　「所以我决定让部分人员明晚负责完成这项任务。由我远程指挥，现场的指挥权交给幸村上尉。」

　　幸村不由一凛。

　　「人员名单如下：幸村精市、手冢国光、迹部景吾、白石藏之介、木手永四郎、海利亚•郭、松崎谦、雨宫光、瑞德•施瓦因……」

　　基地的六位队长除了留守的橘桔平，其余五人全部在名单内，一百二十名精锐的三分之二都要参与此次行动。

　　第二天的日常巡航，幸村小队只有七人编队，飞回基地的时候夕阳恰好沉入地平线下，八十名军人站在停机坪前，榊上校举起酒杯为他们壮行。

　　队长们依次走到榊上校面前敬礼，上校会对他们战斗技巧方面的问题进行提点，切原隐隐有种上校像是网球教练在对选手赛前指导一样的感觉。

　　「手冢，别太勉强自己。」

　　「迹部，稍微沉稳一点，别太追求视觉效果。」

　　「木手，不要直接往敌方机阵里冲，以身作则也不是这样。」

　　「白石，是时候爆发了。」

　　轮到幸村，榊上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上校向前平举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说「去吧！」，才最终完成了这个仪式。

　　八十架战斗机如同展翼的飞鸟，排成整齐阵型向着艾尔-法西尔空域呼啸而去。

　　切原赤也想斯威格拥有「闪电」这个绰号，是否根本就是因为他会呼风唤雨。厚重乌云把明月与繁星遮盖，天幕低垂，雷电交加，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略带着紫色的电光在半秒内把整个基地照得透亮，真田的脸色在横亘整个夜空的闪电下惨白惨白，切原抬头看去，不禁打了个寒颤。

　　通讯很差，似乎是因为天气的影响。刚开始还有只字片语传进来，十点的时候幸村低声说了一句「斯威格出现了！」，之后接收器里传出的，只余刺耳的杂音。

　　四十名军人在大厅中待机，不安与焦虑席卷了所有人的内心，他们没有关于那八十位战友的任何消息。切原看着真田的眉头越皱越紧，握紧了十字架默默祈祷。大厅里没有人说话，榊上校以手撑额，窗外雨幕密不透风，空军基地在暴雨的侵袭下宛如静寂泽国。

　　将近午夜，榊上校终于抬头命令众人休息。切原丸井几乎是立刻就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熟睡过去，剩下五人交换着忧虑的目光，终于在真田无声的命令下进入浅眠。

　　有很多声音在切原赤也的耳边嘤嗡作响，迷糊中他感觉有一双手紧握着自己的肩膀用力摇晃，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柳莲二把切原摇醒，站起身并未去看睡眼惺忪的小孩，只是注目着窗外天边闪烁的亮光。

　　凌晨三点一刻，特别任务分队经过了将近十个小时的战斗，回到了空军基地。

　　四十一双眼睛紧盯着大厅里四位平常极注重仪态的队长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手冢摘下了眼镜，迹部和木手的脸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白石左手的绷带不见了，旧伤迸裂渗出鲜血。

　　……等等，四位？切原揉了揉眼。

　　最坏的预想实现了。队长级以下七十五人全数殉国，作为临时指挥官的幸村精市被俘。

　　切原注视着被迹部与白石支撑着的手冢艰难地说出那沉重的两句话，「殉国」这个词在他的耳边回响许久，最后化为绝望的黑色烟雾如绳索般缠绕将他拖入深渊。昨天还在一起抢饭抢菜抢敌机的兄弟们，如今却葬身于浩淼无边的深海。任谁都不会相信这骇人的消息，真田弦一郎勉强站稳，又因手冢的第二句话惊诧万分，微启着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幸村被俘，怎么可能。那样强大的幸村精市永远会君临于艾尔-法西尔的苍茫天空，那样强大的幸村精市怎么可能会被俘虏，谁来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前面手冢还在继续他艰难的讲述，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组织语言，似乎是在避免过多回想起那悲怆的场面。

　　十点的时候他们开始与斯威格及他带领的编队交火，虽然歼灭了不少的敌机可是卡尔兰萨人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支援。从八时多就保持着神经的高度紧张的雷德利亚军不断有同伴未能闪避来自于卡尔兰萨军的密集炮火，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一个个被击落，却无能为力。一点刚过，一直在远处观战的银虎加入了战局，幸村操纵着他的奥丁突破近十架敌机的包围圈，与银虎周旋了快半小时。后来又有很多达摩克利斯IV围上来，银虎趁机绕到奥丁后方不足三十米处，斯威格拔出手枪命中了幸村的双臂，这下幸村连驾驶奥丁都很困难。四架敌机拉着一张卡尔兰萨军研新近投产的巨网自下而上裹住奥丁，然后往他们的基地飞过去。手冢他们眼睁睁地望见奥丁在敌机的簇拥下渐行渐远，拼了命地挣脱了卡尔兰萨军的包围想把幸村救下，无奈燃料快要见底。幸村勉强联系上手冢，命令他们快些回去。

　　手冢抿紧唇望着榊，上校沉默着，最后下令所有人回宿舍休息。切原机械地跟在仁王后面移动脚步，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被泪水润湿。

　　上午八时切原被梦魇惊醒，四个小时不到的浅层睡眠没有解决他的疲惫，丸井坐在他的床边睁大眼睛望着他不说话，仿佛就要一辈子这样望下去。

　　「怎么了？」切原被丸井紫水晶般的双眸盯得浑身不自在，小心翼翼地问。

　　「上校询问了上级……上面说，不要管。上面还说我们目前的任务就是养精蓄锐。」丸井的声音从未如此空洞。

　　难得地，切原不发一言。

　　关于人事的变更倒是决定得很快，真田暂时代理队长。因为内陆战场的紧张，不能供应新兵。雷德利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东面临海的空军基地，如今偌大的基地除了普通部队和后勤，只剩下区区四十名精英。

　　线人不断传进情报，幸村受到了卡尔兰萨的最高礼节，有吃有喝有床睡。斯威格天天跑去亲自劝降，幸村抵死不从。斯威格也不恼，到后来甚至演变成了天天跑去亲自和幸村聊天。

　　耻辱的印记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中，每日的巡航仅仅只有七人参与。气氛沉闷，没有人再会开单线通讯聊天；公共波段里无比安静，偶尔真田下令，也只有寥寥数字。幸村的离开与同伴的死亡给这支队伍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切原思索着他以前从来不会思索的问题，战争为什么而存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去，为什么那么多的牺牲之后战争还没有终结，为什么他们要为了当权者的利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现在他觉得他加入军队时宣的誓简直就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秋天便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