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T/幸真」苍空》白罂粟与火

1、PART I

　　十八岁时切原赤也加入了军队。

　　本应是去大学接受高等教育或者找份工作为将来娶媳妇攒资本的年纪，连天的战火却在两年前燃遍他的祖国。雷德利亚，那片临海的广袤土地，在一夕之间沦陷。

　　拿着有全优纪录的档案，切原赤也从军校毕业。戴上象征着少尉身份的肩章，尚应被冠以男孩称呼的年轻军人被分配去雷德利亚最精锐的飞行部队。他所属的小队有二十人，队长是幸村精市上尉，切原赤也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也可以用「美丽」这个词汇来形容，蓝紫发色的纤细青年不过比他年长四岁，却已经经历了数次重要的战役，这一点从他胸前别着的整整齐齐的十余个略勋上便可查证。

　　——只是这样纤弱的人适合战场吗？

　　切原的疑惑在看到幸村上尉敬礼时抬起的手之后尽数打消，从他站的位置略仰起头望过去，可以清楚地看见掌心上厚厚的老茧，那是每一个战斗机飞行员都拥有的印记。切原有理由相信面前温和微笑着的青年是一名真正的军人。

　　而副队长真田弦一郎中尉，则令切原感到有些害怕，不苟言笑的男人眉宇俊朗五官深邃，但正是因为面无表情看起来要比与他同龄的幸村上尉年长几岁。向副队长敬礼的时候切原因为他周身缠绕的黑色的凝重气场而有些瑟缩，站在他旁边仿佛连空气也沉闷一层，切原这样想。

　　一天之内切原很快与小队里的队友们混得烂熟，他知道了一头红发的丸井前辈热爱甜点，在这物资匮乏的日子里时常蹲角落里画蘑菇；银发的仁王前辈很喜欢欺负他，据陪他到营房中的幸村队长说仁王前辈在战场上有着「欺诈师」的美誉；柳生前辈长得和仁王前辈很像，总是和永远眯着眼的柳前辈讨论一些高深的话题；光头、深色皮肤的桑原前辈老实憨厚，很明显有异国血统。

　　夜晚入睡前，切原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他想若是和这些人在一起的话，战争似乎不是那么可怕。

　　切原到达空军基地的第二天，幸村小队便得到了任务。切原连牙都没来得及刷就被真田副队长冷着一张脸赶去了停机坪，在冲向停机坪的路上他听优雅奔跑着的幸村队长说明了任务的内容：

　　「歼灭突然出现在艾尔-法西尔空域上的卡尔兰萨的飞行编队，并且在那里巡航直至命令下达。」

　　「对方的兵力如何？」仁王一边戴上头盔，一边如此询问着。

　　「两个小队。」幸村答道，顺手整了整领口。

　　「这样不是连热身都不够吗？」丸井撇嘴。

　　「文太，不要把别人的生命当成玩笑。」幸村并没有生气，然而那声音却比方才严肃许多。

　　丸井噤声，众人一路无言。到达停机坪的时候切原终于看见了他刚刚运抵的战机——一架以敏捷度与灵活性闻名的赫尔墨斯，切原围着银白色的流线型机体转圈圈，一脸的憧憬。真正属于自己的战机，这是他自进军校起就梦寐以求的。

　　正想进入驾驶舱，真田远远地丢过来一小包东西，切原条件反射地接住。

　　「这是什么？」

　　「午饭，巡航时抽空解决。」

　　虽然在军校里模拟实战的时候切原没有少开过战斗机，但那是属于军校的训练机，各方面能力均衡，没什么特色。如今终于有了真正战斗的机会，也没有教官在通讯回路里唠唠叨叨，切原兴奋地径直向碧蓝天空冲了出去，赫尔墨斯身后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凝结尾迹。

　　「这家伙……」真田咬着牙扯过话筒，把无线电调到全队人都可以接收的波段，吼：

　　「切原赤也你给我回来！保持阵型！」

　　结果却被过于兴奋的小孩无视了，然后丸井雀跃的声音在公共波段中响起：

　　「既然如此，我也先走一步咯！」

　　他深红色涂装的赫淮斯托斯一下蹿出很远，真田开始考虑回来以后是否要让这两个长不大的现役军人接受铁拳制裁。

　　然而紧接着，仁王也追随着两位先驱加速，柳生紧紧地追在后面。桑原和柳一语不发地提速跟上，真田发誓他看见了幸村超过自己时脸上揶揄的笑容：

　　「偶尔尝试一下小孩子的游戏似乎也不错呀。」

　　真田无奈，只能象征性地在公共波段里吼几句——理所当然被无视了，咬牙切齿地跟上去。

　　没飞多远幸村小队便遭遇了卡尔兰萨军的战斗机编队，整整齐齐的四十架达摩克利斯I型，的确是如同情报上所述的那样两个小队。幸村指挥着小队的二十个人排成上下两排迎战，话音未落那边炮弹便已出膛。众人熟练地操纵着机体闪避而后回击，阵型丝毫未乱，幸村满意地看着一发发炮弹命中敌机的引擎，卡尔兰萨军的飞行员争先恐后地跳伞逃命。

　　一，二，三，四，幸村眯起眼，数着远处从驾驶舱中跳出来的人数，突然他的视线在某处定格。

　　从赫尔墨斯那里发射出来的轻型弹命中了一架达摩克利斯I的驾驶舱，卡尔兰萨军人连同他的战斗机一起被轰成碎片，做着自由落体运动沉入海面下。

　　幸村看到赫尔墨斯摇摇晃晃仿佛驾驶员喝高了的时候就已反应过来，他如少年般清亮的声音响彻在公共波段里：

　　「仁王，去支援赤也，快点！」

　　趁着这个机会剩下的十余架达摩克利斯I齐刷刷地冲着赫尔墨斯开火，仁王的狄俄尼索斯在密集的炮弹间穿梭，精准地对开炮的敌机进行反击，一瞬间便击落四架。他打开通讯焦急地询问：

　　「赤也，你没事吧？」

　　丸井的声音也加入进来：

　　「赤也，你现在怎么样？回答我，赤也！切原赤也！」

　　切原赤也没有回答。一瞬间公共波段里十余种不同的声音交替奏响，念出的却只有短短三个音节：

　　「AKAYA！」

　　依旧没有回复，众人正想再喊，却听到了队长沉稳富有质感的声音：

　　「诸位请安静。赤也。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半晌，切原才回答。

　　「没有就好。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杀人了。」公共通讯波段里安静无比，能够清楚听见切原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你要明白，赤也，如果你不杀死他们，你就会死。不是说现在，而是将来的某个时刻，你会为你的仁慈与软弱付出代价。」隔着逐渐聚拢的云层，幸村精市平静地对他年轻的部下这样说道，一边按下发射的按钮，击沉最后剩余的几架敌机。

　　「当然，我不是说你可以轻视一条生命，卡尔兰萨的军人存在的价值与你相同。战争就像是赌博，谁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更彻底，谁就会胜利。」幸村看着柳生击落最后一架达摩克利斯I，继续道：「我说这么多，希望你能够理解，你是一名军人，赤也。」

　　「全体人员重新编队，开始巡航。」片刻的沉默之后，真田下了命令。

　　除了变更位置去帮助切原的仁王，队形几乎没怎么乱，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柳在最前，真田殿后，开始他们在艾尔-法西尔空域的日常巡航。

　　艾尔-法西尔空域的状况一向平静，每天会有一两批卡尔兰萨的飞行编队过来捣乱，但韬光养晦的卡尔兰萨军似乎无意派出它的精英部队，往往只要一个小队就能解决掉全部的敌机。看样子今天是不会有另外的袭击了，丸井打开单线通讯与仁王聊天，话题围绕着今日晚饭的菜单。他还没有大胆到在公共波段里说「与任务无关」的话，那样必会招来真田的铁拳制裁。

　　十二时左右幸村对众人说可以吃饭了，桑原特意飞到距赫尔墨斯不足二十米处，他看见切原低垂着头毫无动静，于是和柳轮番劝了好久，切原才默默拆开军用口粮的包装。

　　日落时分，手冢上尉带着他的小队来接替幸村，飞回基地换好日常服装的时候夜空中已是繁星点点，幸村小队在食堂里吃晚饭，切原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任凭丸井怎么逗他都没反应。幸村说算了我们别管他，他自己会好起来的，真田把丸井叫过去执行了铁拳制裁，红发少年元气满满地嚷嚷不公平。

　　晚饭结束切原不知消失去了哪里，睡前淋浴的时候他抱着换洗的衣服一声不吭地走向隔间，尽全速洗完澡回了宿舍，打算在其他队友回来之前就装作睡着。

　　的确，仁王丸井他们都不在宿舍，然而本应在军官单人宿舍洗漱的幸村队长却出现在了这里。

　　切原开门时一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磨蹭进去。幸村坐在切原的床边，看着小孩的包子脸上纠结的表情，不禁笑出来：

　　「还是很在意白天的事吗？」

　　「……」切原没有回答。

　　「我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时也是这样。」没有理会切原的沉默，幸村自顾自说着：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后来我那时的队长告诉我，我们拿起枪，向敌人开火，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祖国和家人。如果开枪的话，的确会有人死去，但如果不开枪，死去的就是你的同胞甚至是朋友，你的祖国会被别人占领。」

　　「但是这样对于卡尔兰萨人来说很不公平不是吗？他们也有家人，也和我们一样有必须保护的人事物，队长这样的说法，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吧？」切原一脸认真，提出了质疑。

　　「你要记得，赤也。」幸村神情柔和语调低缓，仿佛兄长教导不懂事的弟弟：「我们为什么杀人，并不是因为我们比其他人强大。如果能够做些什么来保有雷德利亚的尊严，那就要去做好它。这不是义务也不是责任，这是从最初就烙印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

　　「真正的军人就是这样，选择一条路然后永不回头地走下去。」幸村站起身走向门口：「我想说的就这么多，晚安，赤也。」

　　「晚安，队长。」切原赤也在幸村带上门的同时直挺挺地往床上一倒，独自面对纷乱的思绪。

　　幸村关门出来，毫不意外地看见未开灯的拐角处等待的人影，笑着走过去。

　　「去喝一杯如何？」

　　「虽然军纪没有规定限制士官的饮酒行为，但我必须提醒你现在是战时，明天还有任务。」真田盯着前面优哉游哉似是在睡前散步的长官兼好友，目光如锋利刀刃。

　　「别那么严肃呀弦一郎，总是板着脸不但会很快变老还会吓到小朋友的。」明显调笑的语调，幸村回过头来看着自家副队长脸上写满「说不过你」的挫败，心情突然非常好。

　　第二天切原恢复了很多，通往停机坪的路上他活力十足地在和丸井打闹。幸村走在队伍后面微笑，看来小孩已经做好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