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T/幸真」苍空》白罂粟与火

3、PART III

　　——其实你那时本该答应他的不是吗？

　　——……

　　——也罢，现在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真田弦一郎做了一个梦，梦里柳莲二难得地睁开眼睛这样问他，他沉默，柳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

　　做梦的时候真田非常清醒，他明白这只是虚幻的发生在遥远时空之中的事情。真正的柳莲二即使会毫不留情地揭人疮疤，却永远不会说出「是过去的事了」，把多年好友的灵魂扎到千疮百孔如同空洞躯壳。

　　是那样温柔的人，与自己不同，与他不同。

　　真田突然很庆幸幸村离开之后还有柳在自己身旁，不仅是柳，还有整个小队的兄弟。真田不擅长表达感情，平常队员们对他门神般板着的脸都有些发怵。真田总是有些好笑地想我又没生你们气你们干什么这样呢，然后无奈地看旁边从军校一年级开始就与他在一起的幸村和柳用优雅的表情、语气及措辞对他进行嘲笑和打击。

　　好像思绪飘得太过遥远，真田把脑中杂乱无章的多余想法尽数删除，专注地整理着原本属于幸村的床铺。

　　突然响起了比往常急促许多的敲门声，他快速将叠得有棱有角的被子摆放端正大步走去开门，门外白石不等他开口便以极快的语速把话说完，中间未曾换气：

　　「事态紧急据说今天斯威格会出来而且会有很多卡尔兰萨人来捣乱榊上校让我通知你们十分钟后在停机坪整队今天六个小队都要同时出发！」

　　说完也未等他反应就一步蹿去旁边橘的宿舍砸门，真田望着他愣了会儿神想堂堂圣书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然后就突然意识到刚才白石说的几个字：

　　「斯威格会出来。」

　　真田抬脚就向停机坪狂奔，半当中看见同样是狂奔而来的幸村小队的最后六人，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自己脸上的昂扬斗志，心照不宣地朝同一方向跑去。

　　在艾尔-法西尔空域晃悠了一整天，三点多众人回基地加油兼补给，然后又回到了空中。真田有点怀疑情报的准确性，不过还是尽职地巡航。

　　日落时分，情报官和线人终于得到了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机会。银虎与难以计数的敌机突然从天边出现，幸村小队的七人感到自己的肾上腺素分泌速度急遽增长，真田收到了来自银虎的通讯请求，与此同时他通过高倍望远镜发现了银虎上一个难以置信的身影。

　　「幸村！」

　　通讯刚被接通，斯威格就迫不及待，为了这一刻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嘲讽与讥笑，不过旁边有人比他更快开口。

　　「真田，开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幸村言简意赅地这样说，语气平淡，真田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幸村你说什……」

　　「我说开炮。」真田的话被幸村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堵了回去。

　　「队长！」是切原，小孩的声音隐约带了哭腔，真田这才意识到银虎接的是整个编队。

　　「队长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回来！斯威格那个混账只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队长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打败他的！」

　　幸村叹了口气，这样的天真在和平年代也许是好事，可惜这是战争。战争不允许一分一毫的单纯。

　　「真田，请替我告诉榊上校，上次的败绩是作为指挥官的我的失责，我今天在这里用我的死向七十五名牺牲的兄弟谢罪。我知道我一个人的死微不足道，我会拉上斯威格陪葬。即使是这样也不够，作为队长，我命令你……不对，应该说是请求，我请求你能够帮我杀死这些卡尔兰萨人，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幸村的声音永远这样淡然，今日竟有些许悲怆。

　　真田哑然，在这种时候还会在意措辞，这的确是幸村的性格。

　　「你有在听吗，真田？」

　　「……别说什么死什么陪葬，你是队长，幸村。没有了队长的小队不能称之为小队，相信我，我会救你出去。」说完真田不禁鄙视自己的懦弱，到此时还用这种借口来劝说，他真的厌恶这样的自己。

　　早知道那时候，就应该答应的。

　　「被俘是军人的耻辱。」电波彼端幸村的声音云淡风轻，「我曾经对赤也说过，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来保有雷德利亚的尊严。现在想想，我连自己的尊严都失去了，又何谈我的祖国？真田，请杀死我，这是作为朋友的请求。」

　　真田无话可说，榊的通讯突然过来，他便切断了与银虎的联系。

　　「你们遇见了斯威格。」陈述句，听不出感情色彩。

　　「是，上校。银虎上还搭载着幸村队长。」

　　「刚才线人也把情报传过来了，上面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抹消斯威格』。」

　　「上校！」真田的声音变得焦急。

　　「我很遗憾。」空军基地里，握着话筒的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就不能靠近然后用手枪射击吗？」切原加入了长官之间的对话。

　　「没用的，你应该知道银虎用的全部都是防弹玻璃。」榊淡淡地回答。

　　「可是上校，真的得这样做吗？幸村队长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军人，他立下了那么多战功，现在必须因为一个敌人杀死自己的战友……」一向沉稳的柳的语速变得极快。

　　「柳。」榊的声音变得凝重：「你和幸村与真田都是我最欣赏的学生，我也不希望亲手将自己的学生推向死亡。」

　　为了大义。为了大义他们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手足、好友以及兄长。

　　「你确定他会杀了你？据我得到的资料显示，真田弦一郎这个人最重情义，更何况你们做了八年的朋友。」另一边斯威格这样问幸村。

　　「我确定。无论如何，他都会听从我的指令，我是他的队长。」幸村答，以一种坚定的语气。

　　「如果有可能的话，请帮我向幸村精市上尉转达……」榊继续说道，真田赶忙把他的通讯切给银虎。

　　「雷德利亚为你而骄傲。」上校的声音在卡尔兰萨军人的战斗机中响起，如同敲响的祈祷钟声。

　　「谢谢你，上校。」幸村朗声说，端丽的脸上微漾着笑意。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斯威格伸手便要切断通讯。幸村略抬起腿用膝盖死死抵住斯威格的手臂，向着操纵台喊道：

　　「开炮吧，弦一郎！」

　　夕照之下他的脸孔高贵庄严犹如神祗。

　　真田弦一郎按下操纵杆上的红色按钮，用力到指尖发白。他看见瞄准镜彼端，幸村精市微笑着做出的口型：

　　「永别了。」

　　似乎他还说了什么，真田没有看清。

　　如同庆典最后的盛大焰火，火焰高温的花瓣在晚霞的映衬下肆意绽放，三颗炮弹分别命中了银虎的主副引擎和驾驶舱。象征着卡尔兰萨最高军事水平的战斗机在齐格弗里德强大的火力面前不堪一击，燃烧的机体坠入了两千英尺以下的蔚蓝色大海。

　　真田弦一郎紧紧闭上双眼，紫发青年最后的决绝眼神与温柔微笑在他的脑海中无数遍重放，然后无尽的悲恸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潮水般像是要将他淹没。切原赤也在他的座机旁左躲右闪着回击敌机迎面而来的炮火，十八岁孩子的眼睛充血发红，泪水漫过了眼眶，却还是保持着极高的射击精准度。无线电里回荡着丸井哽咽的嘶吼：

　　「兄弟们，杀死他们，为幸村队长报仇！」

　　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痛苦自责。真田弦一郎睁开眼睛，朝着向桑原迫近的敌方战斗机开火，同时下令，音量大到超乎想象：

　　「幸村小队全体成员，日落之前，务必突围。」

　　「是，长官！」六道不同的声线异口同声地回答，出膛的炮弹在暖色调的天幕下划出凄艳的痕迹。壮美的夕阳正兀自缓缓地独行而下，灿若流金的落日余晖映到真田眼里，他再也忍不住开始哭泣。

　　雷德利亚最终放弃了那个空军基地。人事科以迅捷的速度做出了安排，幸村小队解散。切原被调去内陆战场，换了一个严肃无趣的长官，切原想还是原来的真田副队长更好，就算会时不时执行铁拳制裁，总是板着脸，至少他待自己如同兄长。

　　后来，世界终于等到了暌违多年的和平。切原赤也一退伍就赶去了圣梵斯特尔广场——幸村曾好几次推荐过那里的咖啡店，尽管那不是主要原因——他去瞻仰那里的纪念碑，不知为何他确信那上面一定有幸村队长的名字。

　　不仅是幸村队长，还有另一个人。

　　「艾斯兰登纪元1945年8月5日，雷德利亚第五军团第四师真田弦一郎中校于艾尔-法西尔空域只身歼灭敌机三十余架，弹尽后殉国，享年二十七岁。彼时距战争结束仅余三天。」

　　隔着渺远的时光，切原赤也看见五年之前某个夏末秋初的黄昏，真田望着埋葬了幸村的蔚蓝色大海泪流满面。

　　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