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又一場流水天台,不知這人世裏浮沉何似乃 康海:“李 ...
-
三
弘治五年,李梦阳陕西乡试第一,举解元。乡试受阻,李梦阳言曰:‘梦阳不入试,是科无解首。’使者勉收之,果举乡试第一。
弘治六年,李梦阳中进士。年弱冠。
弘治七年,康海入县学,时提学副使杨一清督学陕西。见海文,盛赞其才,言必中状元。年十九。
弘治七年西安府
初秋,康海支起书房的窗子,看着窗外摇摇欲坠的枯叶独自失神。忽然想起两年前与李梦阳的那次偶遇,略有些无奈地自嘲。是户部主事吧,也不晓得他一身倔强孤傲如何在京城里立足。緙金银丝的鹭鸶,应该很配他吧?康海笑了笑,捧出《大学》,看着那些自己从小就倒背如流的文字,康海看似专心致志,却也不知是否读进了脑子。
“大哥,大哥!”书房的走廊上传来记生稚嫩的叫喊。康海猛抬起头,刚走出书房便看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孩童拖着一口不比自己小多少的檀木箱子,艰难地靠近书房。这孩子正是康海的小弟康河。见此,康海将书一丢忙迎了上去,接过小孩儿满地磨蹭的檀木箱子搬进书房,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满头是汗的康河,康海从康河怀里掏出丝巾边给他擦汗,边无可奈何地问:“小元呢?你们平日里不是好得很吗?”
“才不是!”气喘吁吁的小康河忽然尖着嗓子激动起来,“花花才给他一碗豆腐脑,他就丢下我自己跑了!”
“什么花花?”康海感觉一阵头痛,抬手揉了揉脑袋。
康河还兀自生着气,一跺脚: “哼!我才不认识什么豆腐店的花花!”
哦,原来是西街口那家卖豆腐的小姑娘,康海总算明白了。
“大哥大哥......”康河仰着头缠着大哥开始扭麻花,“大哥,你都好久没弹琴给小河听了。”
“哦,就说你今天怎么把我的箱子拖来了。”康海装作恍然大悟的语气蹲下身子看着康河,“不怕被爹骂吗,今天的《三字经》背完了没?”
闻言,康河心虚地闭上嘴巴,两只小手不停地摆弄自己的衣角。突然间抬起清澈的眼睛,粘着康海撒娇:“娘亲会救小河的,况且爹他去陪那个杨大人了!杨大人不是说大哥一定会当状元的嘛!大哥考上了状元小河就不用读书了,我们把小元一个人丢在花花家,我来给大哥搬书研墨!大哥你快去弹琴啦!去嘛!”
康海对自己家的这个宝贝弟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起身打开箱子。只见箱内大红锦缎上并排躺着一把三弦和两把琵琶。康海右手轻抚着久违的琴弦,目光中流露出无尽的温柔。想到之前自己宁可被父亲打得半死也不愿放下的琵琶,竟是在两年前那场邂逅之后,就这样轻易地被那个羸弱却无比高傲的身影所取代,康海觉得自己对它实在是亏欠良多。
“好了好了,没你的办法。”康海叹了口气,抚摸着琵琶娴熟地调音,心中却又十分欣喜,“说吧,要听哪首曲子?”
—————————————————————————————————————————
弘治七年北京——开封kxxxx号特快列车
“劳驾再快一点!”在官道上疾驰的马车内传来李梦阳急躁却沙哑的声音。
车夫歪着脑袋用肩膀蹭了蹭脸颊上的汗水,看了看手下喘着粗气的马匹,咽了口口水道:“大人,已经不能在再快啦,再快就得把这马给跑死了。”
李梦阳闭上双眼不再出声,右手紧紧攥着一封家书。两行清泪顺着眼角在那张年轻高傲的脸上无声肆意地滑落。
母丧。
“娘......”咬着嘴唇颤抖地念着离家求官两年不曾说出口的字眼,李梦阳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弘治七年,李梦阳丧母。
弘治九年,李梦阳丧父。丁忧守制,逾六年。
—————————————————————————————————————————
弘治十一年,康海乡试中举。
弘治十二年,李梦阳回京,任户部主事,正六品。年二十六。
弘治十二年,康海赴京会试,落榜。年二十四。
弘治十二年北京
“唉......”康海独自负手,漫无目的地晃荡在京城繁华喧嚣车水马龙的夜色中。今日放榜后,几乎扑在榜上翻来覆去地查了几十遍,他终于相信自己是真的落地了。是出乎意料,还是大失所望?远处又传来一阵震天的鞭炮声,康海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又微笑起来:“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罢罢!”康海抖擞精神,信步朝客栈走去。
“日暮铜雀迥,幽声玉座清。萧森松柏望,委郁绮罗情。君恩不再重,妾舞为谁轻......” 几缕轻薄(bao)幽怨的旖旎琴声才刚扬起,就被四周嘈杂鼎沸的人声压了下去。然而,还是勾住了康海的心思。康海向道旁望去,入眼只见街角似乎灯火不到的地方,静静端坐着一位卖唱女子,怀抱一把老旧的琵琶,自弹自唱,在各自东西的人群中显得越发格格不入。鬼使神差般,康海径自朝角落的女子走去,并不掏钱,却是接过女子手中的琵琶默默校音,而后在墙角歌女身边不远处坐下,双手如丝一弦一品,十指如簇不离琴面。那女子吃了一惊,福身道:“这位相公......您这是?”
康海笑了笑,也站起身,“小可今日也是天涯沦落,望借姑娘一席,结个相逢相识。”女子怔了怔,又福了个身站在一旁,请康海继续。康海也不推辞,靠着墙角坐下,一扫琴音,专注地弹起了《拿鹅》。
“爹,你看!”一个手举糖葫芦的小姑娘拽住自己的父亲在康海面前驻步,如流水般奔腾的人群似乎在琵琶声响起时凝滞,勇猛不羁的海东青与艰难求生的天鹅间那场数百年前的殊死搏斗,流淌在康海指尖下,安逸,激烈,飞翔,跌落,致死,求生......仍能捕捉住所有人的视线。
一曲终了,康海起身朗声念道:“为爱琵琶调有情,月高未放酒杯停。新腔翻得凉州曲,弹出天鹅避海青。”
“好!弹得好!”围观的人群逐渐聚集上来,卖唱女子身前也堆满了散银。
“好!这位公子厉害啊!”
“海东青,噢噢!啊!爹,你看!” 小姑娘一脚踩碎了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拉着父亲大叫。
“过奖过奖,”康海整好衣冠,笑着向众人作揖,“多谢各位捧场。”谢罢,准备离开时,被身后歌女牵住衣角。康海想想,正要掏出银两时,被女子柔荑轻轻按住手,康海不解地看着女子。那歌女退后一步,再向康海福身,低着眼睛,紧紧抱着琵琶。康海愣了愣大概是明白了女子的心意,却只向女子回了一礼,抽身走出人群。
“解元尽处是孙山啊。”康海自嘲,也独有他知道,现在自己想的是什么。李梦阳。已经七年了,记得他的诗,记得他的倔强,记得他的样子......这偌大的京城,恐怕是自己七年来离他最近的一次。
“贤郎更在孙山外。”身后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啊?”康海惊了一跳,摇头晃脑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李......李,李......”
“康海康公子,久违了。”
这正是“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