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狼》不觞不兕

2、不是青天遮眼目，望尽天下十八州 李梦阳：“

　　二

　　弘治五年长安

　　“少爷少爷，你快看那里怎么那么多人！”一个总角小童指着不远处的高楼，死命拽着脂粉摊前俊俏的华衣公子向往人群里钻。
　　手里还捧着三四盒水粉的少年公子看上去并不比小书童大几岁，他一边扯会袖子，边腾出左手作势敲打小书童的脑门。那叫一个重重举起，轻轻放下，少年公子瞪了小书童一眼，见他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佯怒道：“这可都是给夫人挑的，再这么没轻没重，仔细回去夫人拔了你的皮。”
　　小书童佯装害怕地抖了抖，逗得少年公子露出笑脸，他放下手中挑好的水粉，转头问摆摊的妇人：“大婶，这几盒全要了，多少银两？”
　　“小公子真是好眼力，您看着给两钱二十文吧，这可不算贵了。”妇人笑眯眯地包好脂粉，“这可都是奴家相公从京城蝶轩带来的，统共就这么几件。”
　　“那，小元，快掏钱。”华衣公子抽出折扇又敲了一下小书童的脑袋。小元皱着张苦瓜脸开始掏包。
　　“小公子是给小夫人挑的脂粉吧。”卖脂粉的妇人见这位华衣少年不但生得俊俏又好说话，不禁开口又多问了几句。
　　“啊？这是给家母带的。小可......尚未娶亲。”少年公子有些尴尬的红了红脸，双手接过包裹，低下头去催促小书童。只见小书童突然间脸色煞白，双唇颤抖抬起脑袋，直愣愣的盯着自家少爷。
　　“傻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还要去看热闹么？”华衣公子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少爷......”小元扁了扁嘴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你又怎么啦，快点快点。一路上就你事儿多。”少年公子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少爷......”小元两手拽着少年公子的衣袖，双目眼泪汪汪，“少爷，我们不买了......呜呜，银子不见了！”
　　“啊！”少年公子大吃一惊，“你怎么搞的，当初说让我保管你偏偏不肯，现在又怎么会弄丢了！”
　　小书童的眼泪伴着少年公子的话瞬间决堤，一头扑进自家少爷怀里，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泣不成声：“少爷，呜呜......都是小元的错，你不要打小元啊......呜呜呜，少爷，少爷......你还是打死小元吧，千万......呜呜，千万不要把小元卖到小倌馆里头，呜呜呜......”
　　“你在胡说什么啊！”少年公子一把推开小书童，却发现自己周围早就站满围观的人群，有些似乎还是之前从看热闹那里转过来的，一个个都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小书童刚被推开，身体就如同装上了弹簧似的又贴了回来，抱着少年的大腿继续叫唤，见此卖脂粉的妇人亦对少年公子投下嫌恶的眼神。尴尬已极的少年公子这时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进去。
　　无奈之下，少年公子只好从腰带里飞快掏出约莫三四钱银子，一把抓过打包好的脂粉，随即拖着泪流满面的小书童迅猛的冲出人群。
　　“借光，麻烦借个光。”少年公子怀里抱着脂粉，一手死死拽着小书童，满头大汗地冲进被堵的水泄不通的高楼，“借光，不好意思。”少年公子一路赔笑，心里好不气恼。刚才还哭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小书童一被拖出人群就立马止住眼泪，任凭自己少爷拖着上了顶楼，就是不愿使出半分力。少年公子此时也发现异样，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怒视自己古灵精怪的书童，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爷，你怎么可以偷拿走小元身上的银两呢！”小书童自恃理直气壮，双手抱胸好不神气。

　　“你......你！”大厅里传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喝。
　　闻言，少年公子和小书童同时转过头去。
　　“哦？不知在下又是何时唐突了张公子，张公子大人大量，切记海涵啊。”大厅中心，站着一位近乎怒发冲冠的多金公子，一身大红绣袍更映的自己满脸通红。想必刚才就是他在怒喝了，少年公子心中暗道。多金公子面前则是一位未及弱冠的清瘦少年，素色直缀衬得这位清瘦少年在顶楼的微风中似乎有些摇摇欲坠。只见他又向那位多金公子靠了一步，明明在他耳边，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张公子，怒伤肝啊。哦，也对。”他像是忽然恍然大悟，“张公子可是早就喜忧不俱了，偶尔小怒反倒怡情了。”
　　“少爷少爷，喜忧不俱是什么意思啊。”小书童“不计前嫌”的又扯了扯少年公子的衣袖。
　　少年公子笑了笑，道：“喜忧不俱，不就是像你这样。”见小书童仍是不解，他接着道：“《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写道：‘七情伤，乃是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无喜无忧，可不正是没心没肺啊。”那位骂人，可骂的太高深了，少年公子又笑着摇了摇头。
　　“你什么人！”听见笑声，多金公子顿时转移火力，冲着少年公子大吼，“诶？你不就是......平阳知府康镛康大人的大公子吗？”多金公子的眼里登时放光。
　　“哦，原来是张公子。久违久违，不知令尊令堂可否安好？”康海有些疑惑，但仍做了个揖。
　　“都好都好，托康大人的福。” 张公子笑眯眯地回礼。
　　“哼。”刚才出言羞辱的清瘦少年此时冷哼一声就背过身去。
　　“你！”小书童见此就想冲上去，被康海一把拉住，忙向清瘦少年赔礼：“小元年纪小不懂事，这位公子切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嘿嘿。呃，不知令......令郎可否安好啊？”张公子抢先一步答道。
　　“这......家中尚未给小可安排婚事。小可，尚未娶亲。”
　　“啊？令郎......哦，是是是。”张公子见康海身边的小书童都冲自己翻白眼，讨了个没趣，也自尴尬。
　　康海却一直注视刚才那位清瘦少年，见他忽然转过身，连忙移开目光，做贼心虚般的四处张望。
　　“不是要即景赋诗么？”清瘦少年傲然环视人群，向窗台迈了一步，“既然在座高朋都不愿出这个风头，那不才就只好抛砖引玉，见笑大方了。”看他说得谦卑，可一身傲骨却是实在难掩。
　　“一步一步登高楼......”
　　“我呸！”一旁的张公子又顿时神气活现，“我说李梦阳，就你这破诗，本少爷五岁就不惜的写了！哈哈哈哈！”见有人起头，其他书生看客也就一同哄笑起来。
　　“张公子，”康海有些急躁的上前一步，“凡诗不能只看首联啊。唐时李太白的《静夜思》不也写的床前明月光吗？”
　　“是是是，呵呵。你们笑什么笑，都别吵！让李梦阳把他的诗做完！”
　　原来他叫李梦阳。康海的心像是被重锤猛敲了一下，不知怎的，尽然泛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楚。李梦阳回过头来轻轻瞥了康海一眼，随即又转过身去。只是目光已没有之前对官家子弟的不屑。
　　“一步一步登高楼，手扶栏杆望北斗。不是青天遮眼目，望尽天下十八州。”李梦阳望着窗外远景一气呵成，说罢，回身一甩衣袖，看见那群自诩为读书人的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心里抑郁多年的苦闷和不平也就随之瓦解了。
　　“好！好气魄！高才，高才啊！”康海不自觉地为李梦阳拍手叫好。然而在其他人的一片沉寂中，康海的掌声未免有些可笑。
　　李梦阳似乎已是习惯了，只是对着康海露出淡淡一笑，便大步下了楼。
　　“李公子！留步！”见他下楼，康海立刻从沉醉中惊醒，飞身追了上去。
　　“少爷！少爷！你等等小元啊！”抱着包裹，小书童灵巧地左右突围，紧跟着自家少爷也冲了下去。
　　“哎哎！康公子！你别跑啊！”奈何身陷人海，等张公子下楼时，哪里还有康海的影子。

　　“李公子！请留步。”康海庆幸自己总算没有把人跟丢，整好衣冠，康海作揖道：“在下康海，西安府武功县人，”似乎感觉自己说的太简略，旋即补充道：“呃，成化十一年六月二十日生。家父......”
　　李梦阳突然打断他：“想必康公子已经知道在下是谁了吧。”
　　"是。李梦阳李公子。”康海轻声念着。
　　“我字崆峒。”说罢，李梦阳转身离开。

　　“少爷......呼呼，”小书童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你怎么跑这么快啊！快累死小元了！”
　　“嗯。”康海漫不经心地应了他一句。
　　“少爷你怎么了？”见自家少爷不答理，小书童把包裹往康海怀里一甩，“少爷你中邪啦！”
　　“嗯。”康海仍是愣愣的，突然间双眼泛光，抱紧包裹冲小书童大喊：“快回家！少爷我要去考状元！”
　　小书童给惊得全身抖了一抖，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家少爷轻飘飘的身影，越发不解。
　　“喂，少爷，你等等啊！”小书童望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身影恍然大悟般卯足了劲猛追了上去，总算赶上康海的脚步，“少爷少爷，那个张公子是谁啊，小元怎么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那你怎么还和他说那么多话？”小书童追问。
　　“敷衍应付。”康海拍了拍小书童的脑袋。
　　“那那个李公子呢？”
　　康海的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扬，“一见如故......好了，快点去舅公府上辞行，我们早点回去。”
　　“喔！”小书童欢呼起来，“回家找小河玩喽！”
　　康海闻言故意板起脸来,说道：“回去是为了念书，你可别把小河带坏了。”
　　“切，”小书童不以为意，“还不知道是哪位少爷自己偷偷带小河少爷出来玩，东窗事发后自己还被打了个半死。”说罢，冲康海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你这个......”康海气笑了追上去。
　　“啊，救命啊，少爷要把我卖到小倌馆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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