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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别难 ...

  •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东方月蓝见下人都退下去了,迟疑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丈夫,“添翼,你昨天梦里面叫的那个名字,是什么人啊?”
      “哦,是我小时家里的一个下人罢了,”蔡添翼若无其事地回答,“小时我摔碎了父亲一只定窑刻花白瓷盘子,怕父亲责罚,便把事情嫁在她身上,她也因此受罚。”
      “哦,难怪你一直耿耿于怀,你记得么?我刚嫁给你的头几日,你就一直半夜梦里惊叫这个名字,我一直疑虑是你的什么故交,原来是个下人,”东方月蓝释然,“那那个下人后来去了哪里?”
      “后来……她被我父亲赶出府,不知道去了哪里。”蔡添翼拿起餐巾略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我去军务处了。”
      “嗯。”东方月蓝也站起身,一边亲自把丈夫的外套拿来,帮他穿上,一边吩咐下人把花园里的白玫瑰剪几支下来。
      “你要玫瑰作什么?”蔡添翼奇怪地问。
      “有个朋友的母亲今日出殡,我送两支白玫瑰,也算是个意思。自家园子里长的,自是比买来的好。”东方月蓝说着,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宴绯卿那日素白容颜和散发着淡淡哀伤的身影,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叫下人把玫瑰送去了,“王妈,你就对宴小姐说,我这几日身子不好,就不去送葬了,这几支玫瑰是我亲手种的,单表些心意。”

      “你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叫张医生来替你瞧瞧?”蔡添翼本来打算走了,听见这句话,又顿住了脚步,回身走到妻子身边,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我身子好得很,”东方月蓝笑着把他又推到门口,“只是,那个朋友的身份有些特别……我不便出面送葬,找个借口罢了。”
      她见丈夫一脸疑惑,便只得说了出来:“我说的朋友,便是我前日跟你说的宴绯卿,这么个冰雪的人,竟然是个……交际花,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想,我们家的身份,怎么能跟这样身份的人交往,只是她这个人,据说颇有手腕,跟许多厉害的人物都有关系,难保有一天会有要她帮忙的地方,我不为自己,也得为你的前途笼络着她些。”

      蔡添翼有些感动,俯身把妻子拥进了怀里,真心地说了一句,“月蓝,谢谢你。”忽然想起了周慕容昨天问他的话:蔡添翼,这四年你后悔么?

      宴绯卿母亲的这场葬礼,是B城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也是最冷清的。
      各处送来的花圈摆满了灵堂,花圈上的花都是最好的白玫瑰,这一日,整个城里的白玫瑰几乎都到了宴绯卿家里;在B城,凭吊时除了送花圈之外,还有送绸缎的习惯。宴绯卿母亲的灵堂里,四面堆满了各式绸缎,一般的人送绸缎,无非送个三尺五尺的,聊表心意,而送到宴绯卿家里的,却都是成匹成匹的,都是最好的缎子,缎子上附着的礼单上面光写着上款,无非是些哀婉悼念之词,却没有下款,来送花圈和绸缎的下人们悄悄递给宴绯卿一张名片,就静悄悄地走了。
      一直服侍她的秦妈看得愤愤然,骂那些平常跟她来往的公子哥儿:“平常巴结都来不及,这会子怕人说闲话,一个个都躲了起来。”宴绯卿自己却毫不在意,那些递到她手里的名片,她连一眼都没看就扔在一边,所有旁人送的花圈和绸缎,她都叫人堆到外头屋子,唯一摆在灵堂里的,是一个很小的花圈,用白色菊花扎成,是宴绯卿自己亲手做的。
      “秦妈,别说了,我是什么身份,这些当官的,岂有为了我玷污了自己名声的道理?”
      “那他们平时还老是来找姑娘跳舞吃饭的?别人就罢了,那个聂三少平常那么热火朝天地赶着,今天却连个影儿都不露,实在太过份了……”秦妈犹自替她抱不平。
      “平时热火的,也不只他一个”,宴绯卿淡淡地说,“男人对我好,不过是因着我有两分姿色罢了,送钻石送翡翠,不过是损失一点财物,这会儿要是来了,或是留了甚么实足的把柄,损失的可是名声。我是什么东西呢?可不就是件玩物?哪里就值得他们冒险了?何况我对他们也从来没有个真心——大家互相消遣罢了。我也犯不着用这些虚情假意来敷衍妈妈,这些假情假意,妈妈在世的时候经历得还不够多么?”

      她穿了一身白色旗袍,鬓上簪了一朵白色的菊花,半蹲在地上烧纸钱,一阵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吹了进来,吹散了纸钱的灰,迷进她的眼睛,一阵刺痛,她便用手去揉,一面闭着眼睛叫:“秦妈,快给我吹吹,我眼睛叫灰迷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怎么秦妈走路声音那么大。还来不及细想,一只手轻轻地将她的下颌托了起来,她的眼睛吃痛,睁不开来,只流泪不止。
      几只手指将宴绯卿的眼皮拨开来,她只觉得那手指触在自己皮肤上微微发凉,她忽然安了心,微微仰了头,任凭对方徐徐地朝自己的眼睛吹了几口气,狠流了一阵泪,眼睛便渐渐能睁开了。

      周慕容看着宴绯卿的眼睛睁开来,迷迷怔怔地看着自己,因为还没回过神来,眼睛里有一股天真的神气,有点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样的迷糊,他的心里不由忽然涌出一丝怜惜的意味。

      “你是谁?”宴绯卿盯着他半晌,怔怔地问他,声音飘忽得不像是她自己的。
      “周慕容。”周慕容简单地回答。

      宴绯卿仿佛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又迅速镇定了下来,“哦原来是周总统的公子,我失礼了。”
      她说着便婷婷地立了起来,从秦妈手里接了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把泪水吸得干了,抬头对周慕容淡淡一笑:“周公子找我,有什么事么?”

      “你……”周慕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来的时候,其实他也没有想过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听见人说,宴绯卿的母亲今日出殡,便贸贸然赶了来。
      “周公子是来替我母亲送行的?”宴绯卿见他不说话,只好替他解围。
      “哦,是。”周慕容仿佛如梦初醒一般,一击掌,外面走进来一个副官,手里拿了一个盒子,走到周慕容和宴绯卿面前,两腿啪地立正行了个礼,才把盒子递给周慕容,又行了个礼,方才退了出去。
      宴绯卿从周慕容手里接过盒子的时候略微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周慕容送她的,无非也是绸缎、珠宝之类,但这个盒子分量却不轻,里面还动来动去的,装的仿佛是个活物,她抬眉探询地看了一眼周慕容,后者鼓励地对她点点头,示意她打开。
      她想了想,把盒子打开来,里面居然是一条雪白的哈巴狗。圆圆的眼睛,水汪汪的像两颗黑葡萄,吐着粉红色的小舌头冲她摇头摆尾的,煞是可爱。

      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起来。送东西给她的男人多的是,什么珍奇异宝,她这几年也见识了不少,却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奇怪的礼物。
      周慕容伸手把小狗抱了出来,放到她手上,团团的,小小的,就像个白色的绒球,柔软的狗毛贴着她手上的皮肤,有种温暖的感觉,她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狗的头,回想起小时候的一桩往事来。

      那时候隔壁邻居家养了一条哈巴狗,纯白色的,粉红色的小鼻子,一看见人就摇头摆尾的,十分可爱。她心里艳羡,央求母亲也给她买一条,母亲本来不应允,后来实在拗不过她,只得给她买了一条,她心里喜欢极了,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小白是条很聪明的狗,才养了一个多月就能听懂她的话了,她让它坐下,它就坐下,她让它“握手”,它就把它的一只爪子放到她的手上,甚至,它还学会了“拜年”:用两只后腿坐着,支撑身体重心,两只前爪举起来,像人拜年一样“作揖”。
      从前母亲有客人时,总要提前让宴绯卿躲进房间里,不许她出来,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一闷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是整整半天,无事可做了,只好钻进被子里自己给自己讲故事,现在有了小白,虽然还是要躲在房间里,她却不再觉得无聊,她喜欢小白,把它当作了自己的一个朋友,开心的事情对它说,不开心的事情也对它说。直到有一天,母亲来了个重要的客人,照例把她跟小白一起关进了房间。

      她不以为意,跟小白开开心心地在房间里,玩了一会儿,小白想上厕所,嘴里呜呜地叫着,跑到门口,伸出爪子急促地挠着门,示意小主人帮它开门,她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不忍心,还是开了门,门才开了一条缝,小白就一支箭一样嗖地窜了出去,她怕它到处乱跑被妈妈看到了要责罚,赶紧跟了出去,一边追一边低声唤着:小白,快回来。
      她一心追小白,并没有注意周围的事物,直到一头撞进一个房间,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
      她闯入的,是母亲的卧室。

      母亲正散着一头青丝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自己女儿,又惊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母亲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裸着上半身靠在床沿正抽着一根雪茄,那男人看起来岁数不小了,样子却还算端正,看见她冲进来,倒也没生气,反对她一笑,转头对她母亲说:“露露,你的女儿若再大些,只怕比你还标致。”

      那个男人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有些害怕,她也来不及跟母亲道歉,转身就跑回自己房间,把门紧紧地锁上,她终于知道母亲是怎么“招待”客人的,这些其实一早她也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只是自己抗拒去想,而现在,这个事实却像一张摊薄了的鸡蛋饼一样呈现在眼前,她不怨母亲,也不觉得羞耻,只觉得害怕,她怕得浑身发抖,连牙齿都格格地咬不合。

      那天的晚饭,她躲在房间里没下楼吃,因为饿,很早就上床睡了,只是一直睡不实,半夜醒来,模模糊糊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她很快就辨认出是母亲,因此也不吱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妈妈。
      她母亲也不说话,母女俩对看了很久,母亲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可见都是天注定的。我原本想着,即使是一个妓女的女儿,也要尽力让你活得清清白白的,不沾那些脏的臭的,可现在,你在他面前露了形,只怕就难了。”

      她不知道母亲口中的“他”是谁,也不懂母亲话里的意思,母亲没再解释,说了这句话,就起身走出了她的房间,那天月色很浓,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墙上,像一面镜子,她再担忧猜疑,总是小孩子心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母亲已经帮她收拾好了一个小小包裹,坐在沙发里等她了。
      “你别怨我狠心,做丫头固然苦些,总比将来步我的后尘要好,不管怎么样,你是他的女儿,将来说不定有一天他还会来找你,那时候,你若跟我一样,就再没回头的余地了。”母亲对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房间,家里的一个老佣人忍不住跺脚哭了出来:“这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忍心……”
      母亲却一滴眼泪都没流,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也不知道哭,温顺地跟在老佣人身后到了蔡家,签了卖身契,老佣人把小小一个包裹放到她怀里,还来不及转过身就嚎啕大哭:“小姐,你要保重……”
      她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流,直到老佣人走后,蔡家的管家把她带到她住的地方,四周都没有人了,她才哇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鲜血的唾沫——她刚才怕自己哭出声,一直咬着牙不敢松口,嘴唇全被她自己的牙齿咬得血肉模糊,疼了足有十几天才好。
      ……

      “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她一惊,回过神来,对周慕容笑笑,把狗放到了地上。
      这句话触动了周慕容,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姑娘,时辰到了。”秦妈抹着眼泪走了进来。

      宴绯卿扶着母亲的灵柩往墓地慢慢地走,这列送殡队伍异常地冷清,既没有鼓乐喧天,也没有人流如织,送殡的只有周慕容、她跟秦妈,还有几个抬棺柩的人。周慕容本来是想让宴绯卿坐自己的汽车,但宴绯卿执意不肯,要自己一步步送母亲的棺柩进墓地,他也只好从了她,连带着自己也步行着陪她。

      那日的天气算不得好,铅灰色的云朵像木耳一样从灰色的天空上生长出来,仰头去看,便觉得整片天空要压下来似的。宴绯卿一身白色旗袍被路上的泥水溅得斑斑点点的,她却浑不在意,一手捧着母亲的牌位,一手扶在母亲的棺柩上。秦妈一路呜呜咽咽地哭着,她却没有流一滴泪,只是穆然地往前一步步走着,仿佛要走向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

      葬礼过后,秦妈检视那天收到的奠仪,发现了一封信,是东方白写的,信里面说自己因为要跟随父亲到北方接洽生意,不能亲自参加葬礼,只得派人送花圈聊表寸心之类,宴绯卿读了信,不过淡淡一笑便作罢。
      倒是秦妈还念叨:“这个东方白还算有心,送的这么多花圈,只有他的写了下款,别的人,唯恐沾上一点半点就玷污了他们似的。”

      宴绯卿没理她,坐在沙发里,把那只周慕容送的哈叭狗抱到膝上逗弄着。秦妈见了,又忍不住多嘴:“姑娘,我看送你狗的那位周公子也不错呢。”
      宴绯卿白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秦妈,我看你是想回乡养老了是吧?”

      “好心当作驴肝肺。”秦妈气鼓鼓地走了开去,一边走还一边犹自念叨,“我不过替你出个主意罢了,为的也是你的将来,现在这么着,什么时候能有个结局。”

      “我本来就是只有过去没有将来的人,你又何苦替我操这份心。”宴绯卿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小狗玩,“小白,来,跟姐姐握个手。”

      小白愣愣地看着主人,宴绯卿有些失望,把它放到了地上,“教了这么久还不会,我家里原来的那个小白,可比你机灵多啦。”

      “真好兴致啊,躲在家里玩狗!怪道撇着我们一帮朋友不理。”聂士佳抱着一束花,喜洋洋地走了进来。那花是宴绯卿最喜欢的百合,一朵朵都有碗口大,香气馥郁,引得地上的小白绕着聂士佳打转。

      宴绯卿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一歪身,靠在沙发背上合起了眼睛养神。

      “怎么了?几天没来看你,你就恼了我不成?”聂士佳若无其事地坐到她旁边,嘻笑着把她的身体掰了回来,“你都在家里闷了快有一个礼拜啦,还不出去走走?晚上陪我去参加个宴会。”

      “我是戴孝在身,可不敢去热闹场合。”宴绯卿不冷不淡地抽回了手,“三少,你另找别人吧。”
      “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聂士佳扭着她不放,“你不是为了我不来你妈葬礼就生我气吧?我那天有事来不了,不是派人给你送了奠仪了么?”
      “我若是为了你不来我妈的葬礼就恼你,成什么人了呢?来不来的,原就只是个心罢了。三少不拘礼节,宴绯卿却还得守这孝道。”宴绯卿正色说道,一俯身,把小白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就往楼上走。

      聂士佳无奈,只好怏怏地走了。

      秦妈幸灾乐祸地送走了他,又喜眉喜眼地把一封请柬送到宴绯卿眼前。
      “这是什么?”
      “太太出丧那天来过我们家的那个周公子身边的侍卫官送来的,人还在外头等着你的回话呢。”
      “哦?”宴绯卿不忙把请柬打开来看,却叫秦妈把钱理东叫进来。

      “你回去转告你家少爷,就说宴绯卿母孝在身,不便出席宴会,改日必定还席专程道歉。”
      “周少并不是邀请宴小姐参加宴会,而是请小姐赏莲。小姐看一下这张柬子就知道了。”

      宴绯卿只得打开请柬来看,上面只有几行字:
      “燕园不可采莲,
      莲叶空自田田。
      无鱼戏在莲中,
      我亦难入莲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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