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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醉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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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东方白的卧室。
“月蓝,你怎么回来了?”东方白一边打着领带一边问妹妹。
“添翼跟他父亲去天津公干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就回来了。”东方月蓝无精打采地把手袋往东方白的床上一丢,整个人狠狠往上面一躺,“我真搞不懂你们男人,事业事业,不就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吗?还当回事了,成天东跑西跑的不着家,把我扔着不管。”
“芝麻绿豆?”东方白停下动作,转头瞪着妹妹,故意用很夸张的语气说,“你公公当的是财政部长,你丈夫做的是军机处处长,这还算芝麻绿豆?难道非要总统之流才能算苹果西瓜?”
东方月蓝被兄长逗笑了,嘴上犹自要顶两句:“人家周伯父做的是副总统,就没见这么上心,蔡家的那个,当了多少年财政部长,却还是当成那么一回事。有时候连我都受不了。”
“我可不管你,”东方白打好了领带,下人拿了外出的皮鞋给他换上,他仰靠在沙发上,长长地伸着两只脚,“我等会儿要去吃饭,你在家陪母亲吧。”
“去哪里吃饭?”东方月蓝的眼睛马上亮了。
“聂老三家,你不会也要跟去吧?你现在可是蔡添翼的夫人,不能随便走动的。”
“你就带我去嘛,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的,母亲多半也是要去打麻将的,我不爱打麻将,左右无聊。聂老三我也认识的,去了也不算唐突。”
“好吧,”东方白拗不过妹妹,只好答应了她。
到了聂府,大家都已经入座了,聂士佳却不吩咐着开席,反而坐立不安的一直频频拿眼睛去看闭着的门。
“聂老三,你在等天仙下凡么?”坐在聂士佳对面的朱圣心忍不住打趣。
“就是,我们可都饿坏了,我警告你噢,要是你等的人不是个大美人,我们大家可都不依。”东方白也跟着起哄。
聂士佳却不恼也不急,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样子:“等下你们就知道了。”
“三少爷,聂小姐来了。”一个下人进来汇报。聂士佳闻声,喜不自胜,自己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东方月蓝转头对哥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东方白知道她的意思是在嘲笑聂士佳风流习气,也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好奇,不知道来的人到底是谁,倒能教被女人宠坏了的聂三少这么巴结着。
“不好意思,各位。我好像迟到了。”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一面款款赔罪,一面微微笑着。
“这位是宴绯卿。”聂士佳略有些得意地向众人介绍。
“老三,难怪你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原来认识了这么个绝色的美人啊。”东方白叫了起来。众人都笑了。
宴绯卿大大方方地跟各人打了招呼。介绍到东方月蓝的时候,眼神微微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穿了一件玫瑰色冰丝缎面旗袍,那旗袍的样式颇为别致,在领口以下挖了一个桃心形状,露出雪白一片皮肤,又在里面戴了条细细的链子,坠着一小粒钻石。
入秋天气凉,她在旗袍外面加了一件披肩,却是孔雀绿色的,金翠辉煌,碧彩灼灼,别的人若是这么穿,一定觉得俗不可耐,但穿在宴绯卿身上,却格外地压得住,再艳丽都只觉得热闹,她便仿佛繁叶茂枝中开出来的一支梨花。
她见东方月蓝一直盯着她的这件披肩看,便笑笑解释:“这是雀金呢,是拿孔雀头上的毛加了金线织的,虽算不上贵重,但倒是不常见到的。我这一件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国带回来送我的。东方小姐若是不嫌弃,我那里还有一件,改日教三少拿来送你。”
“那怎么好意思……”东方月蓝心里的确十分喜欢这件披肩,但宴绯卿跟她非亲非故,无端端送这么件名贵的东西给自己,也不太好意思。
“没关系,搁着也是白搁着,送了你也算是得其所罢。”宴绯卿大大方方地道。东方月蓝便不好再推辞,嘴上再客套了几句便答应了下来,宴绯卿便转头嘱咐聂士佳,“明儿你到我那里的时候记得把我那件披肩带给东方小姐。”
聂士佳笑着答应了。东方月蓝心里倒有些诧异,聂士佳这人平常虽然跟他们顽得也算熟,但一向眼高于顶,孤高清傲,宴绯卿这么吩咐他,却一点都没有不悦。
“添翼,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女人,”东方月蓝对电话另一头的丈夫说,语调中有种小孩子看见新奇事物的天真和兴奋。
“哦。是什么样的女人?”蔡添翼揉揉额头,疲倦地按一按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回应。
“她是我见过最神秘最特别最美丽的女人。那种气质好奇怪,好像可以用千百个形容词来形容她,又好像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汇能够形容她,我看聂老三简直为她着了迷,送茶送水的,巴结得不得了,我可从没见他这么紧张一个女人。”
“聂老三?”蔡添翼略略有些诧异——聂士佳眼高于顶,一向是出了名的。
“可不是,”东方月蓝忍不住笑了,眼睛转了转,压低了声音,“依我看,我那个轻易不动凡心的大哥也对她动了心了,我问他,他觉得宴绯卿怎么样,你猜他怎么回答?”
还没等蔡添翼回答,她就已经自己说出了答案:“他说,他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她是个真正的女人。”
“真正的女人?”蔡添翼开始好奇了。
“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东方月蓝笑,“我邀请她来参加下周我的生日派对,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她了。”
“月蓝,宴绯卿真的答应了来么?”东方白一边整理袖扣一边问。这对袖扣是他祖父送他的传家之宝,上面镶的两粒翡翠,是难得的好货色,现在花多少钱都买不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心神不定,扣了半天没扣好,心里生烦,把袖扣一把掷到床上,翠绿色的两点在床榻上滚了两下,不见了。
“哥,你都问了几遍了?”东方月蓝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偷偷嘟哝了一句,“那么大的人了还小孩子脾气。”
“你说什么?”东方白的眼睛威胁地眯起。
“没什么啦,”东方月蓝走过去找到袖扣,帮兄长扣好。
“添翼今晚会回来么?”东方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哼,他敢不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东方月蓝得意地皱了皱鼻子,这个小动作让东方白忍不住宠溺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谁敢不来参加我的宝贝女儿的生日会?”东方曜走了进来,脸上一派和融的笑,让人心生亲近,东方白长得很像他。
“爸!你送我什么生日礼物?”东方月蓝撒娇地扭着父亲的胳膊。
“礼物么等会儿你自然就见到了。”东方曜疼惜地伸手指戳戳女儿的鼻子,“快点下去吧,别一会儿客人都到了,你这个主人还躲在楼上,要被人笑我们东方家不懂待客之道了。”
“月蓝,生日快乐!”东方月蓝一下楼,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红衣女郎抱个满怀。
“瑞丝,你怎么没跟聂老三一起来?”东方月蓝挽起女伴的手,带着她往宴会厅走。
“别提他啦,”倪瑞丝悻悻地掠了一下鬓发,她是个身量高大的女孩子,她母亲据说带点印度血统,所以她也遗传了母亲的容貌,长得十分艳丽,浓眉大眼,肤色也比一般的女孩子略深,“他现在眼里只有那个宴绯卿,哪里还有别人?我叫他来接我,半天没来,我一赌气就自己来了,莫非就只有他聂家才有汽车不成?”
“好啦,今天是我生日呢,就当给我一个面子,等会儿聂老三来了,不许跟他怄气,”东方月蓝好笑着看着女伴,“也没见你们两个,一时好一时坏的,跟小孩一样。”
“我哪里是跟他怄气?我也犯不着跟他怄气!”倪瑞丝冷笑了一声,“凭他怎么捧那个宴绯卿——也不过是个高级妓女罢了,聂家老太爷只怕容不下那种下贱的女人。聂士佳敢把她带到聂家,我倒从此服了他的痴心。”
“妓女?瑞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东方月蓝听了一怔,正想问清楚,却被聂士佳打断了:“东方,怎么见了我也不招呼?”
东方月蓝一边笑着答应,一边偷眼儿看倪瑞丝的表情,后者脸上虽然极力地绷着,做出一付漠然的表情,眼睛里却源源不断地透出欢喜来,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倪瑞丝,一向是出了名的霸道,别说旁人了,连她那个当外交官的父亲都不放在眼里,独独对聂士佳却怎么都丢不下,几次闹崩了,又自己委下身段求了回来。聂士佳倒没事人一样,分也好,合也好,似乎总不在心上。叫倪瑞丝又气又恨,却又毫无办法。
“士佳,你来替我祝寿,怎么没有礼物呢?”东方月蓝打趣地伸手到聂士佳面前。
“当然有了,”聂士佳笑着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极精致的盒子,“蔡家少夫人生日,还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巴结?”
“去你的,满嘴里没一句好话。”东方月蓝斜睨了他一眼,随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条手链。白金的链子,坠着一粒小巧的蓝宝石,弯弯的恰似一枚新月。那蓝宝石的颜色极清澈,被灯光一折,透着蓝荧荧的光,小小的一点,落在东方月蓝的手背上,衬得肤色如雪。
品质好的蓝宝石,虽然少,却并不稀罕,但镶成这种形状的,倒很少见到,因着蓝宝石较硬,比较难切割的缘故,多半都做成椭圆之类的形状。东方月蓝见了,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当下就让倪瑞丝帮忙戴到了手腕上,一边称谢。
“你也不必谢我,”聂士佳笑着谦让,“钱虽然是我出的,主意却不是我的,这条链子是宴绯卿想出来,再叫人专门打造的,专为的是把你的名字嵌进去。”
“真难为她了,哪里来这么细巧的心思,可见是体贴奉承别人惯了的。”倪瑞丝听见宴绯卿这三个字,顿时发作了,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是对着聂士佳说的,眼睛却半分也没有瞧他。
“宴小姐果然细心呢,等会我谢谢她。”东方月蓝见聂士佳脸色有些变了,赶紧打岔,“怎么她没跟你一起来么?”
“她有点事耽误了,所以让我先来,我叫人开车去接了,怕是就要到了。我到门口去等她。”聂士佳仿佛没注意到倪瑞丝脸上气得快爆炸的表情,一个转身就走了。
“你瞧瞧他,聂家的脸面都不要了,赶着去拍个妓女的马屁。”倪瑞丝气得声调都变了,声音发着颤,几乎有些口不择言。
饶是东方月蓝素来机敏,也不知道该对女伴说些什么,只得安抚地伸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倪瑞丝生着闷气,东方月蓝虽不便立即走开,但来的宾客越来越多,她忙着招呼,也就渐渐走得远了,再回过神来,看见倪瑞丝已经远远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她放了心,叫人送了些吃食过去,自己继续招呼客人。
“月蓝,怎么宴绯卿还没来么?”东方白走了过来,悄悄问妹妹。
“她既答应了来,自然是要来的,人家聂三少还没急呢,你心急什么?”她忍不住抢白,见哥哥脸红了,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到倪瑞丝刚才说的话,不由地有些担忧,“哥,刚才我听见人说,宴绯卿的身份好像有点……”
“你说什么?”东方白没有听真切,追问了一句,东方月蓝正想再说一遍,眼角却看到宴绯卿挽着聂士佳的手徐徐走了过来,嘴里的话便不再说出口。
宴绯卿今天穿得很简单。一身乳白色的洋装,外面披一件真丝小披风,用一个钻石别针扣在脖子上。披风也是白色的,她全身上下,一片素净,不着脂粉,不事修饰,只耳上坠着两个红宝石坠子,小小的一点,衬得肌肤更是如雪如脂。
“抱歉,”宴绯卿解释,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眼睛周围一圈淡淡的青色,眼皮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家里出了些事,本来不便到这种热闹场合,但既然是东方小姐的大寿,派人说一声不来便不来,未免不太恭敬,想了想,还是自己来了。”
她眼睛四处看了看,看到客厅角上有架钢琴,便微微笑了笑说,“今日来得匆忙,来不及带礼物,我就弹奏一曲,权充礼物,给东方小姐贺生,只别嫌我小气。”
宴会厅里人流涌动,各人寒暄谈笑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宴绯卿,直到一串悠扬漂亮的钢琴声如鸽子一样飞入半空,大家才安静了下来,纷纷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
宴绯卿一身素白,如一株婷婷的白莲,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翻飞,脸色沉静,隔得远了,东方白看不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喜是悲,只听见那琴声如海水一般漫漫地从屋子的一头卷到这一头,铺陈了一地,她就在人群的对面,却仿佛遗世独立,整个尘世都在她的周围空了。
宴绯卿走了很久,东方白的脸色还是恍恍惚惚的,直到东方月蓝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对妹妹怔怔地笑了一笑。
东方月蓝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蔡添翼却回来了,出其不意地绕到她的背后握住了妻子的腰,东方月蓝吓得一声惊叫,一转头看到是丈夫,转怒为喜,幸好人声喧嚷的,也没其他人注意到。
“生日快乐。”蔡添翼吻了吻她的额角。
“你来得迟了。”东方月蓝淘气地伸指点了点丈夫的胸口。
“你的生日派对又没有结束,迟甚么?”蔡添翼笑着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只锦盒,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坠子上嵌的是颗水珠形的火油钻,足有两克拉,沉甸甸的。
东方月蓝从小生在豪富世家,再珍奇的宝物也见了不少,这样大,成色又美的钻石虽然算得珍贵,却也不当回事,只拉着丈夫的手,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宴绯卿如何一曲琴乐,艳惊四座……
蔡添翼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见东方月蓝说得愈发兴致高昂,忍不住好笑地打断妻子:“也没见你这样大方的,当着丈夫的面夸别的女人还夸个不停,你就不怕我对她动心?”
“我才不担心呢,她那样的人才,平常的男人必定入不了她的眼,再说,她又是个……”她说到后来,又觉得“妓女”这两个字颇为不雅,而且又是倪瑞丝一面之辞,不知是真是假,便没再说下去,蔡添翼也没留意,又揽了一揽她的腰,便走到宾客间跟人四处招呼,走了一圈,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个人静静地坐着,定睛辨认了一会儿,一阵惊喜,疾步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招呼:“慕容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周慕容抬头看了看蔡添翼,胡乱打了个招呼,仰头将手里的一杯洋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蔡添翼见他脸色苍白,也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只当他身体不适,问了他几句,周慕容却神思恍惚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他便有些尴尬起来。
他跟周慕容,原本是年少的好友,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彼此疏远了,两人除了官方场合见面之外,私底下并不大联络,蔡添翼其实心里隐约知道周慕容是为了什么对他冷淡,他自己心里有愧,只好也什么都不说,公事上来往,还是客客气气的,像是老朋友一样,但在心里,却彼此明白着,两个人的关系,从两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就已经变化了。
蔡添翼虽然不介意周慕容的态度,但见周慕容总是爱理不理的,心里也不由生出气来,强抑着怒气说了几句,刚想走,周慕容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句:“你看见她了么?”
“她是谁?”蔡添翼莫明其妙地反问。
“一直以来,我都怪你,觉得是你亏欠了她,但其实我跟你都是一样的,我们都误了她了。”周慕容招招手,叫来一个侍应,拿了一杯酒,又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的口齿已经有些不清了,蔡添翼要很专注地辨识才能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慕容,别再喝了,你醉了。”他伸手想拿开周慕容手上的杯子。
“我没醉,蔡添翼,这四年你后悔么?”周慕容躲开他的手,把脸逼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到他眼前去,却不等他说话,就自己喃喃地回答了:“我好后悔,我早知道她是烈性的女子,那时我不该迟疑……”
“你到底在说什么?!”蔡添翼忽然有些害怕了,转身就想走。
“你明白我在说甚么。”周慕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冰冰冷冷的,却清楚无比,一个字一个字,如斧削一般,仿佛是有锐角的,直撞入蔡添翼的耳膜,撞得他心里痛了一下。
“你爱疯就继续疯好了,我要去招呼客人了。”蔡添翼勉强说了一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周慕容。
身后的周慕容仿佛说了一句:“我终于找到了她,可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抢先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周慕容却已经醉倒在沙发上了,手里还握着一只空空的水晶高脚杯。
“添翼,添翼,你怎么了?”
蔡添翼睁开眼,看到东方月蓝略带诧异的眼光,这才惊醒过来。
“没什么,做了个梦罢了。”他对她笑了笑,一翻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合上眼,仿佛重新睡着了一般。
东方月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丈夫沉默的脊背,只好什么都不说,理了理被褥,满腹疑虑地重新躺了下去。
过了会儿,蔡添翼悄悄回过头看了一眼妻子,见她已睡熟,才放心地放松了肢体,刚才梦里的情景,又在他脑子里回马灯似的转了起来。
“过几天我就要和人订婚了。”
温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略带嘲讽,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拿那种眼神一直看他,看得他心里渐渐发慌了起来。
“你放心,我既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便不会食言,”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强做镇定地说了下去,“等过两年,我会劝月蓝,让她答应我娶你做姨太,这两年,你就委屈一些。”
温暖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把眼神从他脸上移了开去,低垂了头。
他以为她已经接受了他的安排,便放宽了心,心一宽,语调就轻松了起来:“我决不会亏待你的,月蓝是大家闺秀,也不会为难你,过两年你替蔡家添个孩子,连我父母亲,都不会看不起你。这么着,大家都好。”
“谢谢你。”温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无比柔婉动人,他听得心里一阵心神荡漾,不由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脸倾过去就想吻她。
她缓缓抬起头,他看见了她的脸,吓得一声惊叫,心几乎停住。
那张刚才还清丽无双的脸,忽然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骷髅,嘴巴裂着,还仿佛在微笑,从满口雪白的牙齿间徐徐吐出几个字来:“蔡少爷,真要谢谢你的苦心。”
虽然明知道是刚才的梦,他也不由地又吓了一跳,刚才做梦时额上的汗本来已经干了,重又出了一层,凉飕飕的,两只手上也滑腻腻地沾满汗水,他睁开眼,看见卧室玻璃上透进来的走廊上的灯光,心里安定了一些。
“温暖。”他忍不住低低地对着夜色说出了那个名字,才怅然若失地体会到,刚才梦中的情景,除了最后的那一幕,其实真真切切地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