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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恨来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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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昆山马场。
这里本是部队训练马匹的地方,平常人不能进入。周慕容小时爱骑马,周德方便叫侍卫带他到部队的马场练习骑射,第一次上马,周慕容没经验,马一跑快,他心里就慌了,马缰没握住,一个跟斗从马上摔了下来,幸好正是夏天,草厚,只摔伤了手肘,饶是这样,也把侍卫吓得够呛,周慕容却不以为意,反替侍卫把事故都扛了下来,对他父亲说,是他自己趁侍卫不注意偷着上马才摔的。
“怕不怕?”周德方没有责问侍卫保护不周,只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摔了之后就不怕。”
“那么,你以后还骑不骑马了?”
“骑!我不光要骑,还要成为骑术一流的人!”周慕容骄傲地回答父亲。
周德方终于哈哈笑了,一把把他举过了头,回头对自己的侍卫说,“利群,你瞧我的儿子,像不像我?”
“您的儿子,自然是将门虎子。”盖利群恭恭敬敬回答。
周慕容站在小时第一次上马的地方,回想起小时候自己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情不自禁伸手抚了抚手肘处摔伤留下的疤。他已经是个十九岁的青年男子,眉宇间英气飞扬,浑身充满了一股力量,这力量让他生出一种纵马奔驰的强烈渴望。
“理东,这里最难驯的马是哪一匹?”他回头问侍卫。
“是断箭。听说这匹马来自北疆,原来是一个流寇的座骑,被周总统派人剿灭了,派去的人见这匹马好,便将它带了回来,可惜这马太野了,一直没人能驯服,所以一直闲养在马厩。”
“一直养在厩里的马,还能叫马吗?”周慕容挑了挑眉,这个挑眉的动作跟周德方的一模一样,“马就该像闪电一样在天地间奔驰,否则,还不如一条狗。你叫人将它牵过来,我倒要看看,它有多难驯!”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父亲派去剿灭那个流寇的人是谁?”
“蔡家的少爷,蔡添翼。他现在在军务部做了个指挥处副处长,周总统刚任命的。”钱理东想了想回答。
“哦,是他。”周慕容淡淡地说了一声,那匹马刚好牵到,浑身黑色,不见一根杂毛,四肢健壮有力,仿佛很安静地站在地上,可是只要人一靠近,它的眼睛里就露出一股子不驯的情绪,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动。
“果然是匹好马!”周慕容一声喝彩,他自小跟在马师身边,也学了不少马经,这匹马骨骼匀亭,四肢细长有力,目光有神,是匹难得的好马。
“咱们今天就来看看,到底是你强还是我强!”他心中生起一股豪气,伸手拿过马缰。
断箭开始喷着响鼻后退,钱理东不安地劝:“周少,这匹马太野了,当心伤了,还是等人驯好了再骑吧。”
“好马跟美人一样,自然是有些脾气的。”周慕容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正想翻身上马,却忽然看到远处有个戎装的身影骑着匹马向自己奔了过来,于是停了手,等在那里。
“慕容!”来人翻身下马,把头上的军帽一脱,扔给旁边的侍卫,一掌重重地拍在周慕容肩上。
“添翼?你怎么来了?”周慕容惊讶地看着对方。
“十万火急的事!我可全指望你了。”蔡添翼苦着脸,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
周慕容想了想,把手里的马缰递给钱理东,“理东,你先把马牵回马厩吧。”
“到底什么事?”把侍卫支开后,周慕容把刚才卷起的袖子慢慢放下,一边放,一边淡淡地问,他跟蔡添翼小时颇为交好。十六岁那年开始,他才渐渐对蔡添翼生了心病,每次看到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下意识地回避,蔡家,他也再没去过。那个叫做温暖的女孩子,似乎只是回忆里的一片云,又似乎,是十六岁那年全部的回忆。
蔡添翼看着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凉意。
十九岁的周慕容已经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脸上那种沉着和不动声色的威严,像足了他的父亲,这个小时跟他一起玩游戏的同伴,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周慕容探询地看他,他才醒悟过来,“慕容,你替我向我老子求求情,你也知道,我老子是谁的话都不听,单听你们家老爷子的。”
“求情?蔡伯父又罚你临帖子么?”周慕容随口开了个玩笑,说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几幅字,和写字的人,眼神黯淡了一下。
“哈哈哈,你还记得那些事啊,我以为你都忘了呢。”蔡添翼不以为意地笑了,“这次可比临帖严重多了,我老头要我娶东方家的女儿。我才不会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可我老头的脾气你也知道,说一不二,我什么办法都使过了,他就是不肯松口……”
“东方家?……东方白的妹妹?”周慕容脑子里浮现出东方白阳光灿烂的笑脸,“我倒没见过他妹妹,不过听说长得很美,别人说也就罢了,连聂老三都说她长得美,可见不是假的,你不必担心。”
“可我……可我喜欢的是另一个女人……”蔡添翼忽然有些吞吞吐吐,不过他毕竟是那种粗放的性子,忸怩了会儿也就自己放开了,坦然说了出来,“是我们家的一个丫头,叫温暖,你还夸过她的字写得好,不过你大概忘了。”
周慕容一身骑装,大踏步走进客厅。
“慕容!”叶双眉叫住了他。
周慕容停住脚步,转身面向他母亲,这才注意到客厅里除了叶双眉之外,还坐着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紫红色压花旗袍,眉眼弯弯的,仿佛随时在笑。
“蔡伯母。”他认出了来客,顺脚走到她们坐的沙发前,把手上的枪和手套递给身后的侍卫,依着他母亲坐了下来。
叶双眉疼爱地用手帕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又去练枪了?怎么弄得一身汗?”
“去马场了,”周慕容得意地笑了,“我终于把那匹最野的马驯服了,妈,你不知道,那匹马有多倔,我险些被它摔下来……”
“摔到哪里了?”叶双眉脸色一下子变了,拉着他到处看。
“我不说险些被摔下来吗?哪儿都没摔着。”周慕容又好气又好笑地让开母亲的手,转头对黄月华招呼,“蔡伯母,好久没见,怎么今儿有空来玩?”
叶双眉这才想起还有客在,歉意地对女友笑了笑,“你看我,一听慕容说摔下来就急坏了,急眉急眼的,可不是小家子气”。
黄月华笑答:“咱们做妈的,还不都是为了孩子好?你们家慕容倒懂事,我们家那个混小子,拿着人心当驴肝肺,可把他老子给气坏了。”
“添翼年纪小,自然有些不懂事,娶了妻,成了家就好了,”叶双眉宽慰地拍了拍黄月华的手,又转头对周慕容说,“慕容,你蔡伯母这次来是送喜帖的呢,添翼这个月20号要娶亲了。”
周慕容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一阵晕眩,叶双眉下面的话,就再也听不真,仿佛那些话都像宣纸上的一滴墨,被水晕开来。
“新娘子你也认识。”叶双眉没发现儿子的异常,还是笑着说了下去。
“不!我不认识她!”周慕容忽然惊恐地叫了起来。叶双眉跟黄月华都吓了一跳,周慕容自己怔了半日,看见母亲脸上那种惊疑不定的表情才清醒了过来,“没什么,忽然有些头痛罢了。”
“胡说八道,”叶双眉释然,笑着训斥,“你还没问新娘是谁呢,怎么就说不认识?东方白的妹妹,你可也不认识?”
“东方白的妹妹?怎么不是……”他忽然想到黄月华在场,下面的半句话就止住不说了。心里不知道是悲是喜,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映出那张淡若春花的脸。
“不是什么?”叶双眉诧异地追问。
“没什么,”周慕容顿了顿,“蔡伯母,我……想去看看添翼。”
蔡家还住在那栋苏州园林风格的老宅子里。周慕容让侍卫和蔡家的下人留在大厅,自己一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廊外的海棠开了花,绯红的一嘟噜一嘟噜,像一段霞锦。
离最末一次走过这段回廊,已经有三年了。那次他跟蔡添翼告辞后,蔡添翼让温暖送他到前院,于是,他在前面走,温暖在后面静静地跟着。
走到回廊尽头,他忽然一旋身,温暖收步不及,一头撞在了他的怀里。
“对不起,周少爷。”温暖不卑不亢地后退了一步,低着头,阳光从她后面照了过来,在她的发际描出一道金线,周慕容看见她的两个小小的耳垂,白玉一般,在阳光里变成半透明,可爱极了,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向前一跨,笨拙地将她搂进怀里,俯身去吻她的耳垂。
“周少爷,请你自重!”温暖一把推开他,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种受辱的怒意。
“你这么生气,该不会是为了你家少爷吧?”周慕容本来想跟她道歉,想起刚才在书房蔡添翼跟她之间的眼神交流,心里忽然一紧,语气就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你以为他看上了你,你就能飞上枝头作凤凰么?”
“我只是个贫贱的丫头,哪里敢奢望什么飞上枝头,不过是求个地方容身罢了。”温暖却平静了下来,抬眼直视周慕容,“周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手遮天下,何苦来逼我这样一个孤苦女子。”
她的表情平静无波,连眼珠子里的那泓水波都仿佛静了下来,但周慕容却知道,他伤了她了。他本想好好跟她说的,可是一出口,却是伤人的利剑。
他不懂她,也不懂他自己。
廊柱上的朱漆又旧了一层,那只啄过他的绿皮鹦哥也不见了,代替它的是只娇小玲珑的画眉,在一只楠木金丝竹笼子里婉转而鸣。
周慕容默默地走着,皮鞋根笃笃地敲击着水泥地面,听起来有些寂寞。
“周少爷,二少爷在书房里等您。”一个丫头从转角处迎了出来,周慕容远远看到那一身月白衫褂,心扑腾猛烈地跳了一下,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她。只是个穿着跟她一样衣服的下人罢了。他隐隐失望,却又觉得仿佛松了口气。
“慕容。”周慕容进门的时候,蔡添翼正站在窗前,遥遥地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声音,便转过身来,对他笑了笑,脸上有几分憔悴,“你是替我父亲当说客的,还是来替我当说客的?”
“都不是。”周慕容皱了皱眉,蔡添翼身上有股宿醉后的酒味。
“哈,那最好了,因为两样我都不需要,我决定娶东方月蓝了。”
“那温暖怎么办?”周慕容冲口而出。
“她?她还是她。我也必须是我”,蔡添翼脸上的笑渐渐收敛,看向周慕容的时候,眼里忽然有丝浓重的悲哀,“我跟你不一样,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没了你,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父亲有四个儿子,少我一个,多我一个对他来说根本不在乎。他可以没有一个叫蔡添翼的儿子,可我不能没有一个叫蔡世勋的父亲。我心里很清楚,没了他,我什么都不是。”
“你就因为这个辜负了温暖么?”周慕容心里生出一股怒气,直问到他眼前去。
“是。”蔡添翼干脆利落地回答,又奇怪地看周慕容,“慕容,你来,不是为了替温暖抱不平的吧?你怎么知道她跟我好,不是为了那个蔡家少奶奶的名份呢?像她那样穷苦惯了的女孩子,原是什么都肯做的。”
周慕容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终于大步走了出去。
一气走了半个园子,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小小的荷花池旁边。还没到夏天,荷花还没开花,只一池子郁郁葱葱的大圆叶子,高高低低,像女子的裙裾。
他呆立了半晌,正想离开,忽然从水面上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要从池子的另一侧离开。
“温暖!”他倏地转身,叫住了她。
心跳得飞快,嘴唇发干。
“周少爷。”温暖有些诧异地止步,看见是他,有些意外。
“你……好么?”他跨前两步,低头凝视着她。
两年没见,她出落得更动人了,瓷白的皮肤,乌黑的眼睛,脸上表情还是一样淡淡的,但眼睛里却流露出了几分疲惫的意味。眼睛周围红红的,似乎有哭过的痕迹。
她,哭了吗?周慕容心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疼痛。
“多谢周少爷关心,温暖很好。”
“有什么好的?他要结婚了,娶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你还好?怎么个好法?”周慕容忽然愤怒了,一把拽住她的肩膀,她好瘦,肩膀单薄得像两扇蝶翼,仿佛只要他再用力一些,便会把它们震碎。
温暖脸色暗淡了下来,语气却仍旧是淡淡的:“他是谁?别人要结婚,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明明很难过,为什么还要假装自己很好,你明明哭过,却偏偏不肯在我面前流半滴泪。”周慕容有些伤感地放开了她,转身想走,却又止了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大踏步走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跟我走好不好?”
温暖扬起了脸,脸上有种凄怆而讽刺的表情:“跟你走?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因为……我喜欢你。”周慕容冲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跟温暖都愣住了。原来,这三年的时间里,埋藏在他心里的对她的牵挂,是这样的。原来就是这样的。
他喜欢她。就这么简单。从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她开始。
“你喜欢我?哪一种喜欢?你会娶我?”温暖瞬间有些感动,但随即脸色又回到了平静,淡淡地反问。
“我……”周慕容迟疑了,顿了顿,“我会让你幸福的。”
“什么是幸福?难道像只雀儿一样被你养在笼子里就是幸福么?”温暖嘲讽地笑了,“这样的笼子,我已经有过了,不需要再有第二个。”
“你们男人,总说爱啊爱的,到头来,究竟还是权势重要。蔡添翼是,你也是。你现在对我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没到那个时候罢了。若是将权势跟我比较,两相择一,你选我还是选天下?”
“这跟天下有什么关系?”周慕容气急。
“自然是有关系的,”温暖仰头悲哀地看着他,“我若是名门闺秀,自然没有关系。只可惜我是一个丫头。我的母亲,是个妓女,她们没有说错,她的确是个妓女。我是妓女的女儿,可我也有我的尊严。你懂吗?”
周慕容正想说些什么,钱理东从园子一头疾步走了过来,“周总统电话找您。”
周慕容回头答应了一声,再回头,温暖已经悄没声息地离开了,眼前只有一池汪绿的荷叶,在风里微微摇曳,像一声声轻微的叹息。
蔡添翼跟东方月蓝订婚的那天,温暖失了踪。
发现她失踪的是张妈。
张妈一向从心里怜惜她,蔡添翼订婚那天,她惦记着温暖,怕她又饿着肚子不吃饭,趁客人都在厅里面开始跳舞,她一个人偷偷拿了一个大盒子,装了几样点心吃食,到温暖住的房里找她。
温暖的房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丝凉意。
“这孩子,大冷天也不关好门,真不当心身体,”张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温暖这孩子虽然平时孤僻了点,不太爱说话,但张妈却是真的从心里疼爱她的,没想到却遇上这种事情。其实那个孩子也傻,高门大户的子弟,哪有真心的呢?二少爷喜欢温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真要到节骨眼上,总还是门第重要。像蔡家这样的人家,蔡世勋嘴上总是标榜民主自由,但肚子里还不是门第观念极重。也只有温暖这种单纯的女孩子才会认了真。
推开门,张妈叫了两声:“小暖,小暖……”
没有人答应。屋子里黑黢黢的,也没点灯,静得让人直发慌。窗子里穿过来的一阵风刮得桌子上一个绵纸灯罩刮辣辣响。张妈定了定神,找到电灯开关,一开了灯,却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暖?”张妈再叫了一声,终于发现不对头的地方。床铺得干干净净的,枕边放了一个翠绿的镯子,那只镯子张妈曾经见过眼,是蔡添翼送了给温暖的,温暖一直很喜欢,从戴上那日就几乎从未褪下来过。
张妈忽然有些六神无主了,镇了镇神,开了墙角两只樟木箱子。这是温暖平常放衣物的地方。
箱子里的衣服一件没少,只有最上面的一张包袱皮没了。那个包袱是温暖到蔡家时带过来的。她什么都没带走,就带了这个包袱。
“老爷,温暖不见了。”张妈急火燎炭地跑到宴客厅。
蔡添翼跟东方月蓝正在大厅中间的舞池里跳舞。东方月蓝穿了一身火红的礼服,鬓角簪了朵玫瑰,像一团火似的,蔡添翼一身白色西装,柔情地挽着她的纤纤细腰。两人跳出各种繁复的动作。满场喝彩。
燃着火炉的宴会厅里,笑语宴宴,红酒的香气,女人的脂粉气,真正是莺声燕语,衣香鬓影,一切都完美得像一枚剔透的水晶。温暖这个人像是上面落的一粒尘,因为太不合衬,所以被他们狠狠地剔掉了。
一阵阵笑声扑到张妈的脸上,温暖苍白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张妈心里一阵难过。
“不见了便不见了,有甚么大惊小怪的。”蔡世勋听完张妈的回报,淡淡地呵斥。
“可是这么冰雪寒天的,她连一件棉袄都没带哪,会出人命的!”张妈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张妈,你也是我家的老人了,应当知道事情的轻重。今天是二少爷订婚的大好日子,你提那种晦气的女人做甚么?她死也好活也好,都是她的命,又不是咱们逼她走的,是她自己想不开,妄想着攀上高枝。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黄月华一边微笑如仪地举杯同远处的官太太们打招呼示意,一边从容不迫地说。
张妈说不出话了,只好蹒跚地走了出去,门一开,外面的风就呼地窜了进来。屋子里燃着暖炉,春光融融。而门外,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门缝还剩最后一条缝没合上的时候,她听到蔡添翼的笑声,那么清脆。是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他的人生那么完满。而其他人的呢?
“你说什么?找不到她?”周慕容大发雷霆,“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前几日刚见过她,怎么一个大活人会好端端就不见了,分明是你们偷懒不肯查,便找个借口糊弄我!”
钱理东从来没见过他发那样的脾气,他是周慕容少年时期便跟在他身边的,名义上是侍卫,其实更像是朋友或者兄长,周慕容的奶妈又是他的母亲,所以周慕容对他也一直很客气,从来没对他发过火,这次居然那么大火气,他心里也有些发毛,只好硬着头皮回复了一句:“我已经派手下的人查遍了城里的旅店和各处,都没有找到。听蔡家的一个老佣人说,她失踪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衣裳也只穿了夏衫,所以可能……”
“可能什么?”周慕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恐惧,这恐惧那么强烈,让他几乎立不住脚。
“可能已经遭到什么不测了。”钱理东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其实他打心里觉得,温暖离开蔡家就是为的去寻死。女子殉情自杀的事实在太多了,只是他怕说出来后会伤到少爷的心。
“你胡说!”周慕容沉声怒喝,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钱理东站在旁边不敢吱声,停了半晌才轻轻提醒了一句:“周少,蔡家少爷刚才打过电话来,请您过去看戏。”
“人都死了,还看他妈的哪门子的戏!”周慕容嗖地立起,动作之大,把旁边花几带得晃了一晃,上面摆的一个仿龙泉窑的琮式花插“砰”地落在地上,打得粉碎,“你派人告诉他,从此以后,我周慕容跟他蔡添翼再也没甚么瓜葛!不,不要派人去,你亲自去一趟!”
钱理东只得应了,却不挪步,默默地站在旁边,过了半晌,轻声说了一句:“周总统刚上任,蔡家虽不是什么军机要臣,可掌握着一方财政,对周总统执政也算有些支持作用。”
周慕容身形一顿,缓缓地转过脸来盯着钱理东,眼睛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脸上狂乱的神色却慢慢平静了下来,疲惫地挥挥手,让钱理东出去。
“周少,我还要去蔡家帮您传话么?”钱理东恭恭敬敬地问。
“不必了,”周慕容低低回答,“你回个电话,就说我病了,改日再去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