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初雨微晴

40、更漏子（上）

　　方渐鸿依言退后一步，等她下了楼，“这条裙子很漂亮。”
　　“是吗？”宴绯卿淡淡地笑了笑，“大概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穿它了。”

　　方渐鸿见她精神有些恹恹的，便故作轻松地开了句玩笑，“阿暖，你穿得这样漂亮，我只能带你去北平最好的餐厅吃饭了。本来还打算省点钱随便去家面馆吃吃算了呢。”
　　宴绯卿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她本是倾城的容色，这一笑，便如春花乍放，又一身华丽的礼服，倒将刚进旅社门的一个年轻男客看得呆了一呆，脚都快挪不动了。
　　方渐鸿斜眼看了那个男客一眼，将手肘微微弯曲，示意宴绯卿挽上，“咱们走吧，你再不走，倒便宜了这旅社的老板，成了这旅社的活招牌，回头这家旅社住满了人，嘈嘈杂杂的，你准定后悔。”

　　方渐鸿料到秦妈不会跟他们一起吃饭，已经叫旅社对面的饭店准备了吃的送到宴绯卿她们房间，这会儿他们出门准备上车前，秦妈匆匆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件狐狸毛的外套，谴责道：“小姐，穿上这个，这是什么样的天气，你怎么就穿个裙子就出门了？”
　　宴绯卿无可无不可地依言穿上。
　　方渐鸿有些懊恼，宴绯卿那一身翠色的裙子，艳光照人，方才别说是那个年轻的陌生男子，自己也看得目眩神迷，此后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故作大方罢了，其实早就心神不属，要不然也不会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居然让温暖连件大衣裳不穿就出了门。
　　这可是北方的冬季。

　　“幸亏我还留了一件大毛的衣裳带了过来，要不然，还真是不好配这条裙子。”秦妈端详了一会儿，略有些自得，又叹了口气，“你那些个裙子，我还就只带了这一条来。”
　　“行了，秦妈，你回去罢。我吃完饭也就回来了。”宴绯卿对她摆摆手，先钻进了车子里。

　　“方先生，麻烦你好好照顾我们家小姐。”秦妈轻声恳求。
　　“放心。我会将你们小姐好好地带回来。”方渐鸿对秦妈一笑，也钻进车子。

　　方渐鸿带宴绯卿去的地方是一家西餐厅。全部是欧式的装潢，层高足有别的餐厅两层高，一盏富丽堂皇的水晶灯如瀑布一样从天花板上泻下，衬着室内的灯光，流光溢彩，分外气派。
　　方渐鸿挑这家餐厅是有原因的。这家西餐厅走的是高级路线，并不求客多，因此并不是当街的店面，向外的落地玻璃窗此刻又悬了厚而重的紫红色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喧嚣一概隔绝在外。
　　这家的消费一贯贵得令人乍舌。但贵有贵的好处。这里只有包房，每个来用餐的客人都可以享用百分百的隐私，侍者亦是训练有素，虽然看到宴绯卿的第一瞬间，那个年轻而英俊的侍者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惊艳，脸上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一整晚送菜的间隙，也都谨守本分，不再分出眼神去偷偷窥视。

　　宴绯卿吃的不多。一客牛排只象征性地吃了个角便把叉子丢下了。又喝了一盏酥皮汤。倒是喝了半瓶红酒。
　　“阿暖，别喝了。你喝太多了，当心一会儿头痛。”方渐鸿皱了皱眉。

　　“这么一点酒，哪里能醉人。你难道不知道么？我原来，就是陪人喝酒跳舞的。酒量好得很。莫非堂堂方家大少爷，难道还吝惜这一点点酒么？”宴绯卿笑眼朦胧地对着方渐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徐徐地喝了一口。

　　方渐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温和地将她手中的酒杯抽走，“阿暖，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犯不着作践自己。你以为我此前是为什么一直拦着不让你去找周慕容呢？早前我的确是以为他死了，所以不让你白白到战区送死。但为了让你彻底死心，我一直托人打听周慕容的下落。后来，我居然意外发现，周慕容在北平。应该是他的家里人为了保护他的周全，秘密将他送到北平。赵胜与周德方有仇，若是知道他还活着，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日前，也只是因为外面的人都以为周慕容死了，赵胜也算报了一子之仇，才没有做得太绝。我托的人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周家打算等周慕容的伤一稳定，就送他出国避避，一切手续托到我认识的那个人那里，我才得知了这个消息。阿暖，我虽然爱你，却并不是那般无耻之徒。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要助你与他相见么？我假装是我那个熟人派去与他们交接手续的人，去了他住的地方找过他，但他……完全不记得我了，就像他今天不记得你一样。你说，这样的情况，我怎么能够告诉你？”

　　宴绯卿不吭声，只是固执地将方渐鸿拿走的酒杯又拿了回来，自己斟了半杯，仰脖喝了几大口。
　　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呵，我大概也不是真的爱他吧。如果爱他的话，怎么会在听说他因为枪伤失忆的一瞬间，不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感到庆幸，而是愤怒于他抛在身后的回忆，竟然是我，而不是另外一个女人。”
　　她对着方渐鸿举杯，歪了歪脑袋，她今夜喝了这许多酒，可脸色却仍旧苍白，映着这半盏如红宝石般艳红的酒色，却有一种夺人呼吸的美。绝望中迸发出的美。
　　“你说，我是不是很虚伪？要死要活地找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多么无私多么伟大，只想要他平安，只要他平安，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可是现在，他明明平安，而且，比我能想到的所有的结局更好，我却那么不甘心，那么不开心……”

　　“阿暖，你怎么会虚伪？你只是太难过了。你吃了太多苦，可怜的孩子……”方渐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难受了起来。初见时，她是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在那乡间的市集里，有一种遗世独立的美，让他一下子动了心。后来，他渐渐知道了她的故事，却从来没有生出过半分弃厌她的心，只觉得她的身世可怜，再后来，他知道了她心中所系并不是自己，一度灰心，却总是放不下她，于是便做了那么些傻事，费力费心，又不讨好。
　　也许男子对于女子，天然地便有一分想要保护的欲望。因此，遇到既美又堪怜的女子，便怎么都放不下了。

　　山上周慕容暂居的别墅里。为了怕引起外间怀疑，叶双眉和周德方并不住在这里。这里只有他跟照顾他的几个可靠的下人。
　　周慕容安静地立在窗前。此刻夜色昏昧，山间并无灯火，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慕容哥哥，用些晚饭吧。你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碧儿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上一个装得满满的托盘轻轻放在桌子上。
　　周慕容没有转身，“碧儿，你违背了对我的承诺。”
　　虽然是谴责的话，语气却十分平静，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碧儿被他说了这一句，顿时有些尴尬，但瞬间就又理直气壮了：“因为我不觉得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正确？”周慕容听到这一句，终于转过了身，干干地笑了一声，“那你说，怎么样才是正确的？告诉她，我还活着，但是脑子里的弹片没有取出，此生都会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爆炸，随时可能死去？然后，让她痛苦孤独地过完这一生？”
　　“你都没有给过宴姐姐选择的机会，怎么就知道，她不会宁愿跟你相守哪怕一天的时间，而不是这样抱着被你遗忘的念头伤心地离开？”
　　周慕容苦涩地笑了笑，“她不是已经选择离开了吗？”
　　“那是因为你故意让她觉得，你已经忘记了她，却还记着其他的女人！”碧儿有些生气了，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呢。换了是她，她宁愿那个人坦诚以待，然后，让她来选择，是要跟他一起面对不可预知长度的未来，还是离开，重新活过。
　　“你知道吗？慕容哥哥，我一直在等着亦轩回来。虽然我在阵亡名单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但我相信，像他那样的人，必然不会随便死去。就算你真的失忆了，宴姐姐也一定会觉得她很幸运，因为你还活着。可是，你却连那一点让她觉得欣喜的机会都剥夺了。”

　　周慕容不语。半晌又重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方渐鸿对她很好。我看了很放心。”

　　碧儿气得一跺脚，“算了算了，我懒得管你，你以后一定不会是被你脑袋里面的弹片害死的，而是后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