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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更漏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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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宴绯卿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旅舍房间的床上,身上已经换了贴身的睡衣,昨日穿的那条翠色裙子搭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那抹翠色刺得她的眼睛有些酸涩,便翻了个身,却见窗户被厚实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掩上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在那两面窗帘的缝隙里,投进一丝极细的微光。
秦妈听见响动,从外间走了进来。方渐鸿帮她们订的原是个套间,外面还有一间卧室和会客的小厅。她睡着的时候,秦妈便守在小厅里。
“醒了?”
宴绯卿闻身用手撑着欠起身子,脑子却嗡地袭来一阵钝痛,不由皱了皱眉头。
“头痛了吧?谁叫你喝那么多酒。一个女人,喝那么醉,让人扛回来。你不觉得不好意思,我这张老脸都有些臊呢。”秦妈没好气地将帮她准备好的衣服拿过来,一边伺候她穿衣服,一边板着脸絮絮叨叨。
“昨日是方先生送我回来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难道是那个忘情负义的周慕容?”
宴绯卿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半晌,低低地说道:“秦妈,别提这个人了。”
秦妈察言观色,也知道她心里终究有些放不太下,该劝的、该说的,她也都说了不知道几百遍了,只好叹一口气,出去帮她下楼买早餐去了。
趁这几天住在旅舍的空档,宴绯卿盘算了一下自己随身带的存款。虽说大部分的金银细软都在上次给前线捐款的时候捐出去了,但她身上留着的现金,节俭一些使用,支持她和秦妈过个一两个月的还不成问题。只是,现在的问题在于,她是回金陵,还是留在北平,抑或再去一个其他的地方。
人在异乡虽然苦,至少有个家乡可以思念。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金陵?那个葬送了她的初恋和母女亲情的地方?
秦妈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建议,“小姐,不如我们在北平先待一段时间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南边还乱着呢。”
宴绯卿不置可否,秦妈便趁着宴绯卿午睡的时候自己上街逛逛,顺便找找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地方。
刚出旅舍就撞见了方渐鸿。
“方先生,你这会儿可来得不巧呢,我们小姐刚睡下。只怕还得一两个时辰才能醒。”
方渐鸿笑了笑,“没关系,我一会儿再回来好了。”
秦妈刚准备走,又被叫住。“秦妈,你这是去哪儿呢?我送你一程?”
秦妈刚想推脱,转念一想,自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也终究不是个办法。不如问一问方渐鸿的主意。
方渐鸿听说秦妈的打算以后沉吟了一会儿,“我倒是有个安静的小院子,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地方不大,但十分清静。应该合阿暖的胃口。”
秦妈摇手,“方先生,这怎么行?回头我们家小姐要是知道了该埋怨我了。我们已经欠了你太多人情了。”
“这有什么相干的。你们只付给我租金罢了。我那院子反正空着,现如今有你们住在那里替我打扫收拾,高兴还来不及呢,况且还有租金收入。”方渐鸿笑,“你别告诉阿暖这是我的宅子就行了。反正你们要租房,总是要拿钱出来的,肥水不留外人田,何必便宜别人呢。”
第二天,秦妈便带了宴绯卿去看那所小宅子。
那所小宅子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小巷的最深处,青砖青瓦,院子里零零落落地摆放着几盆花草,屋檐下还有几个燕子飞走后留下来的空巢。宴绯卿一看就喜欢上了。但问了租金,却不免有些起疑心,“秦妈,你哪里找的这房子,为什么这么便宜?”
秦妈硬着头皮按照方渐鸿教她的回复:“哦这房子的主人有事外出了,租给人只是个幌子,其实是想有人住着好有个人气,兼且帮着料理一下房子,自然就便宜了。”
“不过啊,”她压低声音凑到宴绯卿耳边,“我看啊,没准这房子有些不干净,我看着就有些阴森森的,所以才租不出去呢。”
宴绯卿本来的三分疑虑,被她这句话给彻底打消了,又好气又好笑,“秦妈,你什么时候变得神神叨叨了?我看这房子挺好的,又安静。就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也不怕她。你要是怕,我帮你早晚念三篇经文好了。”
秦妈脸上装出一副悻悻的样子,心里却着实松了口气。
为了避免宴绯卿起疑心,方渐鸿在前一两天都没露面,过了几日才带了一盆兰花来探访宴绯卿,算是庆祝乔迁。
宴绯卿和秦妈这就算是安顿下来了。但这么只出不进,终归要坐吃山空。方渐鸿不知道找了什么办法,竟然帮宴绯卿在当地的一所小学谋了个教职,教钢琴。音乐老师不比国文算术,一周课程不多,因此也算得上是个闲职。不去教课时,便在家里写些书画,秦妈有双巧手,将宴绯卿的书画做花样子,绣在手帕上,拿出去卖,居然还有很多人喜爱的,也算能贴补一些家用。
宴绯卿有时独坐屋檐下,手里的一盏茶常常被握得渐渐冰凉,看着这院子里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想起往日那些繁华与苍凉,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前聂士佳离开金陵时,曾经许诺了她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未来,在陌生的地方,重新活过一遍,谋个教职,不求闻达,但求心平气和。而谁又能料想得到,这个梦想最终却在北平隐隐兑现。
转眼半个多月。宴绯卿的钢琴课上得居然很顺利。同学们和其他教师同仁都对温婉沉静的她颇有好感。在学校,学生叫她“温老师”,同仁叫她“温小姐”,或者熟悉一些的叫她“温暖”,方渐鸿叫她“阿暖”,“宴绯卿”这个曾经艳惊金陵的名字,连她自己都几乎已经渐渐忘记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一次偶遇,也许她的人生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了。跟一杯白开水一样平淡,却耐得细品。也许,有一天,她会发现,其实方渐鸿也并非不是一个天赐佳偶。方家也终于能接受换了身份的她。于是,天长地久,俗世间便多了一对庸常的夫妇。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海誓山盟,却可以一辈子这样:炊烟四起时,妻子丢下手上正在炒的菜,奔到大门口替晚归的丈夫开门,也没有别的好说,顶多问一句“你回来了”,便小碎步地跑回厨房,继续料理没有炒完的那一盘菜。
只是,命运总是更愿意站在“如果”的反面。
那一日,宴绯卿从学校上完课回来,婉拒了一位同事用她的自行车带她回家的好意,打算在街上逛一会儿再回家。
本来是想去一家新开的书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却不小心走岔了路,走到一条陌生的路上,宴绯卿走了几步发现不对,正要往回走。眼角却扫到一对似曾相识的男女,不由站住了。
确切地说,那对男女,她认识的是其中那个女孩。
朱碧儿跟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面前,正等着卖糖人的老大爷给他们捏糖人,不时扭头跟身旁的男子说些什么,语态亲昵,那男子间或伸指抚弄她的脸颊,或是帮她撩开碎发,眼神里都是宠溺。
看起来,他们两个情意绵绵,难解难分。
但,朱碧儿不是应该跟周慕容在一起吗?
心里对自己警告着“这跟你没关系,快走快走”,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地上,眼睛只是管不住,一径地往朱碧儿那里溜。
朱碧儿跟胡亦轩说笑了一会儿,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看,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背部,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便顺着目光的方向一扭头,看见不远处的宴绯卿,也惊呆了。